你没有任何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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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元十年。

    一日早朝后,礼部尚书奏请我拿出父皇禁地中的家书与诗集供史官撰写年纪本,因父亲在父皇即位的第一年便去世,起居注中关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史官们无从下笔他的生平,而这位尚书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家书一事,竟直接求到了我面前。

    “都是些家常琐碎,”我摇摇头,“爱卿还是去监察院调档吧,朕的父亲曾在监察院任职十几年,那里的资料不会比家书少。”

    “可是陛下,”尚书为难道,“监察院的资料只可追溯至言大人十七岁前,老臣请教王老太傅,说当年言大人与先帝成婚后便辞了监察院的官,再入朝后未领任何官职…老臣无能,阅遍前朝六部录注也寻不出只言片语,只得斗胆求借先帝家书一用。”

    我批阅奏折的笔尖一顿,盯着那朱红墨染的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确是如此。”

    “那便拿去用吧。”

    老尚书松了口气,连忙要谢恩,“朕会遣人将家书送去史馆,只是——”我拦住他,意味深长道,“该看的不该看的,该写的不该写的,爱卿可要掂量好了。”

    “老臣懂得,老臣懂得。”他点头如捣蒜。

    我挥挥手,“退下吧。”

    窗外柳枝青翠,春色意浓,正是郁郁葱葱好时节。

    之后某日,我不知怎地又做了回少时的梦。

    只是同从前不大一样,梦中的父亲仍白衣缥缈,一脸困倦撑着头,桌案前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公文,我却是四五岁孩童模样,十分淘气的举了只竹编小狮子嗷呜嗷呜满屋跑,父皇正追在我身后陪玩。

    父亲无奈的起身抱住我,对父皇说:“范闲…不要逃避了,快去批奏折。”

    父皇恨不得离那书案十丈远:“…不。”

    父亲显然耐性不足:“你已经是皇帝了——别让我重复第二次,那边有攒了三日的奏折未看,快去。”

    父皇站在原地与父亲僵持片刻,竟一扭头跑了。

    父亲险些气的翻白眼。

    他捏捏怀中幼童的脸颊,问:“你父皇真是个大混蛋,对不对?”

    我不满的晃了晃手中的玩具小狮,无声控诉着父亲害我痛失玩伴的恶行。

    “好吧,你也是个小混蛋。”父亲刮刮我的鼻子。

    然后他便抱着小小的我回到桌案前,微微蹙起眉,逐字逐句认真批阅起奏折来。不一会儿老侯公公掬着笑为父亲送来几只甜酥烙,说父皇在御膳房做饭烧了手,一定要见到皇后娘娘才肯上药。

    父亲默然:“他到底几岁了?”

    老侯公公笑眯了眼,说:“哎哟喂公子快去吧,别叫陛下等急了。”

    于是伺候的宫人立刻把我围起来戴暖帽披大氅,我被裹的像只笨小鹅,走路都跌跌撞撞,才歪歪扭扭朝站在殿门前等我的父亲奔去:“父亲,孩儿来啦!”

    父亲微微笑着俯身接住我,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去。

    远处暖橘色祥云晕染天空,成群的燕儿喳喳掠过,羽翅扑簌簌扇动作响,落日余晖将我们父子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然后我从这美梦中惊醒,抬手一摸,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坐起身,枕边思思呼吸绵长睡的安稳,窗棂外深色夜幕月明星稀。

    有淡淡银光落入室内,徐徐盈动,似故人轻柔的手,缓缓抚平了经年累月的痕与伤。

    第二日散朝后,有内侍来报,说史馆归还了父皇与父亲的家书来,问我是否要送回禁地。

    我恰好忙完公务,便拒绝了内侍随行,自己抱着一大摞家书诗集慢悠悠向禁地走去,春去秋来几十年,那里曾经的几株木兰如今也长成花团锦簇的木兰林,花香四溢,格外芬芳。

    小屋在我的授意下仍保留着从前样貌,被人日日洒扫的干净透亮,桌上摆着新鲜撷取的木兰,父皇与父亲的画像一同悬挂壁上,他们面容沉静,冲我颔首微笑。

    我将怀中书信仔细妥帖的放好,低声说:“礼部为您二位撰了部生平纪。”

    “儿臣看过啦,写得不错,少年夫妻、伉俪情深…”我笑起来,“是父皇喜欢讲的桥段。”

    “父皇父亲在天有灵,会开心的吧。”

    风谢过春花,吹动我宽大的袖袍。

    我转身离去,身后诗集的扉页被风吹动,露出父皇写下的一行歪扭小字:

    若我们一同被人梦见,那便是我们的相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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