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任何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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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想想,世人口中命运,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十一岁那年,我因思念母亲同父皇吵架,偶然闯进那方禁地,得以窥见父辈的前尘过往。我从小木屋中偷藏范府家书、梦到亲切温柔的白衣人哼唱歌谣、在太妃诗会上遇到思思,又从小姑姑口中知晓母亲。
    细细数来,已经走过四载春秋。

    如今我站在太平别苑门前,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的直觉——亦是这样认为的。

    我只向前一步,别苑大门轰然打开,曾经贴身护卫父皇的监察院黑骑守在门前,领头人认出我,冷冰冰道,“殿下请回。”

    我径直上前,“孤是太子。”

    “都让开,”我挣脱思思的手,任由锋利尖刀抵上心口,“还是说,尔等要谋害储君?”

    费老说,“你这个娃娃,真是牛脾气,就不能学点好?”他一边叨叨一边为我包扎左臂的刀伤,“你知道守苑的黑骑是什么人吗?个个九品上的高手!你爹来了都不一定打得过——你倒好,敢直接撞上去?”

    我表情扭曲的说,“所以您一直住在这里替父皇守苑啊——哎痛痛痛!轻点轻点…”

    “不疼不长记性,”他瞪我,故意将绷带缠的死紧,才说,“好了,去哄哄那小姑娘吧,”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思思,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挑,也不怕把你爹气的殡天。”

    我说,“您好像对思思的意见很大。”

    他一甩袖,点着我的脑门飞溅唾沫星子,“我意见大?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娘是什么人吗?”

    我很警惕的把思思护在身后,说,“当然知道了…北齐人又怎么样?我喜欢她。”

    费老说,“喜欢?”他盯着我半晌,好像打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当年你爹也这样说过——他喜欢。”

    我问,“…同谁说?我母亲吗?她是不是叫言冰云?”

    费老说,“你个小萝卜头知道的还挺多,本事通天,都能找到太平别苑。”

    “你既来了,我不会拦你,”他拍拍衣袖上的灰,指着假山后一片屋落,说,“走,我领你去看他,就在后面的屋子里,存了十几年了。”

    他叹气。

    “你爹舍不得扔,又不敢看,那画像只能日复一日的蒙着灰——所以今天你来也是件好事。”他摸摸我的头,让我理正衣襟、擦掉脸上灰尘,又将伤口绷带妥帖藏进袖子里。

    “别让他看见你脏兮兮的样子,他是个爱干净的人。”

    “进去后好好给他磕三个头,告诉他当年的小糯米团子已经平安长大了…再同他讲讲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会想知道的。”

    我握紧了拳。

    然后深吸一口气,向庭院深处走去。

    这屋中果然如费老所言,处处蒙灰,透着股陈腐萎靡的气息。

    那画像稳稳悬在墙上,进来后一眼便能看到。

    我凝视良久,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我起身,拿出方巾,将画上染污的地方仔仔细细擦拭一遍,接着盘腿坐下。

    我想了半天…才心绪复杂的开口,说,“母亲…”

    我的声音涩涩的。

    “不对,孩儿该叫您父亲吧。”

    我抬起头,画中赫然是一颔首微笑的白衣人。

    白衣男人。

    我故作轻松的说,“其实孩儿早就猜到啦…”

    “孩儿从十一岁开始梦见您,梦见您唱歌谣,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梦见您和父皇吵架,他却手足无措的,根本不敢同您辩解。”

    画中人不会回答,他只温和的看着我,微微侧着脸颊,露出如玉般的姣好容颜,瑞凤眸,细长眉,萧肃昳丽,有宛若皎月谪仙之美。

    “…父亲。”

    我喃喃叫他。

    再揉揉眼,里面早已盛满冰凉的泪。

    “我有好好长大,今年十五岁了。”

    我托着腮,绞尽脑汁的回忆着。

    “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大概九岁那年吧,我想吃樱桃酥酪,便藏进御膳房外的大空缸,等着宫人们将我抬进去偷吃,谁想那缸是装水用的,寒冬腊月里,我被浇了个透心凉。”

    “父皇特别生气——他都不来看我,只把我丢进太医院喝好苦好苦的药;我当时想,怎么会有他这样不近人情的父亲,于是特别委屈的大哭,还大闹太医院,谁都哄不住。”

    “没办法,太医们只能去请父皇…结果父皇来了,我狠狠咬了他一口,老侯公公说他肩上现在还有我的牙印。”

    “十岁,父皇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请来很多太傅给我讲课,太傅们夸我聪慧过人,说我是他们教导过的最优秀的储君。”

    “父皇也说我有治国之才,他常常念叨,若我来日登基,会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皇帝。”

    “十一岁,我偷闯了父皇的禁地,在那儿翻到您与他的家书——父皇的字真的好丑啊,孩儿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丑的字!但父亲的字是好看的,孩儿偷藏了好几份,日日临摹,希望能写出和父亲一样漂亮的字。”

    “十四岁,父皇说我该定亲了,太妃娘娘们便为我办诗会,我在诗会上遇见一个小姑娘,她叫秦思思,我特别喜欢她,是像父皇喜欢您那样的喜欢。”

    “我决心娶她做我的太子妃,但父皇不同意,因为思思是北齐人。”

    我伸出指尖,小心翼翼触上画布粗糙斑驳的纹。

    “父亲,若您还在…您不会反对的,对吗?”

    我轻声问。

    “他们说您是面冷心热的人…小姑姑说从前看见您冷脸便吓得发怵,父皇说您别别扭扭不够坦诚,吃个话梅都要藏着掖着…”我强颜笑笑,“这样说起,孩儿也有几分像您的——孩儿这爱偷吃的毛病,指不定是从您肚子里学的。”

    我看着他平静宁和的模样,心中越来越酸、越来越涩。

    “父亲。”我强忍着哽咽,只想把十几年的委屈一宣而尽。

    “孩儿顺顺遂遂长到这么大,唯一遗憾的是您走时孩儿太小了,才一岁,那会儿不会说话,都没喊过您一声父亲。”

    “不要怨孩儿。”我颤颤巍巍抚上那幅画。

    “孩儿其实…每分每秒都在想您,每分每秒都期待着能见到您。”

    “父亲,孩儿真的很想您。”

    此刻窗外正卷过一阵风,挟起幽香粉嫩的木兰花瓣,吹的我父亲的画像哗哗作响。

    像是故人在同我道一声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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