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赴人间
作者:山城阙歌我不记得那晚我是如何离开太平别院的。
我只记得那晚月明星稀、风声摇曳,已到不惑而年的父皇失态得像个孩子,他低下头声音嘶哑,昏暗烛光将身后父亲的画影拉的很长很长,一如他们相爱却阴差阳错失去的漫长岁月。
父皇说:“你父亲是北齐人。”
“他是北齐重臣肖恩之后,四十五年前,言若海的妻子产下一死胎后离世,监察院便将肖恩流落在外的孙子掳回南庆,交由言若海一手抚养长大,取名言冰云。”
我失手,酒盅稀里哗啦翻倒一地。
父皇充耳不闻,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自顾自说下去:“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毒吗?人心最毒。”他的恨意像是刻入骨髓,”先皇与监察院为了报复北齐、报复肖恩——或许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便轻而易举毁了你父亲的一生。”
”冰云他…从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起,就注定是一枚棋子,一枚长大后会被抛弃的棋子。“
”他自以为煞费苦心才求来潜伏北齐的机会,其实不然,若当时他不愿去,也会被监察院送去。“
”他在北齐吃了很多苦,“父皇将酒杯捏的死紧,”北齐人生生打断了他的左腿,又在他右腿膝盖里钉了数根铁钉,我找到他时虚弱的只剩一口气!身上到处是烫伤、鞭伤,连路都走不了…可即使——即使他已经伤成那个样子,他还在为这个国家考虑,甘愿一死,也不愿放监察院放肖恩猛虎归山,换他回家。“
“而监察院呢,”父皇冷笑,“他们算计了一切!谈判时北齐要用肖恩来换言冰云,殊不知此举正中监察院下怀——你父亲的性子偏执倔强,绝不会容忍因自己的失误而使大庆失去对肖恩的掌控,于是某日深夜,他提剑杀了肖恩。“
”他和肖恩斗的两败俱伤,浑身筋脉毁于一旦成了废人,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他杀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赶到的那一刻已经迟了,你父亲浑身是血的倚在树上,只抓着我的手不停说,范闲,我做到了。”
“我问他你做到什么,他说他杀了肖恩,北齐再也不能对大庆不利了。”
“是不是很好笑?”父皇眼眶通红,低声问我。
我说不出话。
“那一瞬间我甚至失去了说出真相的勇气,“父皇喃喃的,“我该怎么告诉你父亲他拥有的一切是假的,严慈的父亲是假,敬爱的老师是假,甚至连言冰云这个人——都是假。”
“我说不出口,于是选择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祈求你父亲一生都不要知晓。”
”可惜世事总难遂人愿,我登基前先帝一纸密诏将你父亲诏入宫中,言明他的身世后赐了杯鹤顶红,要他自我了断。“
”我虽成功拦下他,但从那时起,你父亲的精神便不大好了。那些年他殚精竭虑,为了我与太子斗、与老二斗,甚至与先帝斗,你知监察院向来不涉夺嫡党政,他却愿与我成亲犯下大忌——他那样谨小慎微的人竟为了我在朝中一斗就是十年,我们赶走李云睿,熬死太子、老二,最后剩不及弱冠的三皇子,先帝只能认回我议储。“
“现在想来或许是我的报应,若我不争皇位,我与你父亲便能潇洒世间做一对富贵闲人。”
“明明是我的错,最后却是你父亲替我担了。”
”我登基那年的冬天你出生,出生在火红热闹的除夕夜,冰云把你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宝贝的很,咱们一家久违的坐在一起,我以为往事尘封,他许是肯放下了。“
“却想我们愿意放过彼此,旁人是万万不肯放过他的。”
“先帝死前留了一手,将你父亲的身世真相交予林若甫,林若甫眼瞧着你一天天长大,我的立储之心愈发明显,便将主意打回你父亲头上,趁你一岁生辰那日宫中大典忙乱,偷偷找到你父亲,要他带着你自尽,说我大庆皇室,不可被北齐人污了血脉。”
我手一顿,想起父皇给我和思思赐婚那年,朝中流言同样如此。
“你父亲他…大概太累了。”父皇闭上眼。
“他在这世间挣扎许久,实在没有力气坚持下去。”
“他自己饮了毒酒,却拒绝带你一同走,只说不论如何你是皇子,生死去留该由我来决定。”
“我没有见到你父亲最后一面。”
“那天京都下了好大的雪,我在城郊外祭拜母亲,回城时看到路边早梅开了新枝,盘亘嶙峋血红的花,还摘下一枝准备送你父亲,谁想刚回宫若若就哭着告诉我,你父亲他去了。”
“一杯毒酒,毫无牵挂的去了。”
“只留给我一具冰冷不会讲话的尸体,我抱着他又哭又骂也无济于事,喊老师进宫,千里传书寻苦荷进宫,然而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父亲他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多么讽刺。”
“即便我已贵为天子,却仍护不住所爱的人,那一年你父亲才二十七岁,人生大好年华,我许给他一统天下的誓言,许给他一家三口的幸福,统统止步于此。”
“他已经答应陪我在烟花三月南巡下扬州,顺道去澹州看望奶奶,奶奶老了,还没见过他的模样,也没见过你的,每封家书中都催着我们快些动身,说她后院里种了许多甜瓜,只等我们一家人前去团圆。”
“你看,我们一家本是可以很幸福的,本是可以很幸福的。”
父皇笑着说,眼角却落下泪来。
“再后来我杀了所有前朝余党,包括林若甫——可那有什么用?况且追根到底他也没做错什么,他不过做了当朝宰相最该做的事,但可惜他遇到的皇帝是我。”
“他的女儿林婉儿,我本将她当妹妹看,却不自量力的想做你继母,叶灵儿倚仗着自家三朝元老,以为我不会对她动手,撺掇着林婉儿进宫讨你欢心,叶家老将军更是在前朝三番五次进言要我立林婉儿为后——这些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常冷落你,是因为有次你竟喊林婉儿母亲。”
“那时你两岁,不怎么识人,是有宫人故意教你,他们知我的逆鳞是你父亲,便拐弯抹角想了法子要我厌弃你。”
“我不是个好父亲,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周全,时常想若是冰云还在,绝不会叫旁人欺负了你去。“
”怀霄,“父皇看着我,眼中深沉如墨色化不开,”对不起。“
他这样说。
”我没有保护好冰云,也没有让你幸福的长大,原谅父皇吧。“
“失去冰云后,于我而言活着已是最大的惩罚。”
我沉默许久。
久到窗外月亮的光茫都淡了,屋里只剩我们父子平稳的呼吸声,我才开口,这一刻我无比清醒,亦无比坚定:“父皇不必再自责,儿臣懂了。”
“儿臣一定会大破北齐得胜归来,这是儿臣对父皇与父亲的承诺,一生的承诺。”
父皇看着我笑了,那神态恰似从前他透过我寻父亲年少的影子。
他似是得了慰藉,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匕首交付我手中。
“很多年前,在我还不是皇子的时候,曾奉先帝之命出使北齐,临别前,也是在这太平别院中,先帝要我活着回来。”
“后来我们父子兵刃相向,这竟成了我此生唯一得到生父真心关照的时刻。”
“现在父皇将这匕首托付于你,父皇当年带着它救回冰云,如今换你,去完成他的夙愿。”
“好孩子,去吧。”
我攥紧手中匕首,任由刀柄把掌心硌的生疼,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向着父皇与父亲的画像深深一拜,转身迎着天边熹光,头也不回的离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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