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独善其身,流离无数个良辰
作者:山城阙歌后来几日我实在耐不住等待的寂寞,跑去学宫中翻找到父皇的诗集。
那本书被扔在一只破烂黑箱中,和一堆废铜烂铁躺在一起,我捡起它抖抖灰尘,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张纸皱皱巴巴,像是被眼泪沾湿又风干,经年累月后泛着斑驳的黄与悴。
我方记起年幼时被王太傅管束着背诵这些诗句——那会儿我年纪小,满脑子都是贪玩,看到墨水字便心生厌烦;现在却忍不住轻轻摩挲着…原来是这样伤情的诗,原来是在思念我的母亲。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
父皇的病在开春后有所好转。
他大概病的不重,躺了小半月便能带着老侯公公在御花园中四处溜达,每日赏赏花练练字,日子好不惬意舒坦。
而我只能咽下满肚苦水坐在书房中处理国事——父皇在病倒第二日后对外宣称帝王病重,需卧床静养,国事全权托付于太子。
这下搞得举国上下人心惶惶,我的东宫更是被各路老臣踏破门槛,他们言语中争相要把自家孙女/女儿/侄女送予我解忧,话却是这么说的:“太子殿下还年轻呢,怎可叫繁重国事拖累了身体?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我托着腮偷偷感慨,这些人当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贪婪都写在脸上,我好怕过几年大庆皇室就不姓李了。
正练字的父皇听到我这样说,笑着评价道:“你不算太笨。”
他说:“抛开朕的个人意愿,秦氏女的确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她父亲是正三品澹州郡守,算得上出身高门,若日后你后宫充盈,如此家世足以震慑后宫;但,”父皇话锋一转,“一州郡守,看似风风光光地方官,实则并无大权,加上澹州秦氏被长期排离于京都党争之外,他们注定无法做权压天子的外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听的目瞪口呆,帝王谋略竟如此弯绕复杂——天知道我选思思时压根没想这么多,我只是、只是单纯喜欢她的才情而已。
父皇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弹弹我脑门说,“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我正想反驳,说孩儿只是遵从内心;老侯公公却插嘴,“容老奴斗胆,陛下在太子这个年纪时也不懂朝政,那会儿您——”
他故意冲我挤眉弄眼咬字眼,“还在澹州城外爬树摘果子玩儿呢。”
我立刻心领神会,改口央求,“父皇,您不是答应过孩儿要讲母亲的事…”我扯扯他的衣袖,“您可不能反悔。”
父皇停下笔看了我一眼。
我怂的要死,立刻松手放开他的袖子。
谁想他却叹了口气,让我坐下吃点心。
他指指桌上一盘色泽芳嫩的樱桃毕罗,说,“吃吧…这是你母亲最喜欢吃的。”
“你母亲的性子同他的名一样,冰冷皎洁如云中月,特别难哄,从前朕给他讲十个笑话都不愿赔张笑脸,没办法,朕只能搜罗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讨他欢心。”
“他在监察院呆久了,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亦不外露自己的喜好——平日里用膳,不管是佳肴还是做毁的饭菜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这样的日子其实是很苦的,但他无所知觉。”
“直到他怀上你后胃口喜酸,却碍着面子不肯要酸食,自个儿馋了大半月,终于忍不住跑去御膳房找话梅吃,”父皇说这话时眼尾笑出些许细纹,语气也变的得意洋洋,“结果被朕逮到,像只偷腥的小馋猫。”
老侯公公说,“哎哟陛下您忘啦?您老真是记吃不记打,那回您可是被公、——被娘娘狠狠揍了一顿,满宫上下都听到您惨叫了。”
我瞪大双眼,未曾想过我母亲竟是如此——如此泼辣的性格吗?原先我读她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温柔小意,虽然偶有些严厉话语,譬如要我父皇操心公事,但那更像妻子的温和嘱托。
父皇尴尬又无奈的说,“他就是这个脾性…只不过平常装的很好——朕发现他爱吃酸的,但天天咬话梅又闹着牙疼,干脆让御膳房研究甜点,做出十几种酸点心由他选,选到最后便剩这道樱桃毕罗,从早膳吃到晚膳,半夜饿醒了也要吃。”
说及此父皇谴责的看我一眼,“你着实是个讨债鬼,在你母亲肚子里时极爱折腾人——次次都是半夜,朕同你母亲睡的好好的你便踢他肚子,搞得我们二人日夜不得安生,亏朕还期待过你是个活泼好动的调皮小子。”
“谁想生下来瘦的跟小猴儿似的,也不会哭,朕险些以为你是哑巴。”
这样丢人的话我已经在小姑姑处听过了,连忙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问,“别的呢?父皇多讲些别的。”
父皇说,“别的?——那太多了…”他看着我,“朕与你母亲伉俪情深,十七岁成婚,一起相守过十年春秋。”
“朕为了求娶他总在半夜翻他家后墙,没成亲前还在上元灯会戴上面具扮作恩爱夫妻…”
“后来朕登基,他就站在台阶下看着,面上一副清冷样,手心却不知捏出多少冷汗;晚上回宫,才发现他整个衣服叫冷汗浸湿…他一直是这样,面冷心热,朕常常想劝他坦诚,但没有用。”
“怀霄,你是朕唯一的孩子,朕不愿你步你母亲的后尘,所以切记人活于世必要坦诚,喜欢谁便大胆去说。”
“朕希望你平安幸福。”
我对上父皇意味不明的眼神,认真答,“好。”
这日父皇还同我说了他与母亲相见前的事。
他说,我母亲原是监察院四处主办,十六岁那年扮作商贾潜入北齐,为国探听军情密报;那一年庆齐之战,庆军靠着母亲的军情大破北齐,打得齐军后退五十里,只得割地赔款求和,算起来,母亲也是大庆的功臣。
只是她被先长公主出卖,先长公主在远隔万里的京都乱搅浑水、助先二皇子争权夺嫡——却将我母亲波及其中,她向北齐人泄密,害我母亲被北齐锦衣卫抓入地牢受尽酷刑,折磨了尽一年,才被身为使者的父皇救回。
那一刻我的内心像涌起了惊涛巨浪…这样的故事,我似乎在茶馆说书处听过,只是主人公不是我的母亲。
我忍不住问:“可母亲是女子…”
父皇似乎意识到失言,皱起了眉。
他轻飘飘带过这个话题,只望着天边烧红的云霞,说,“天要晚了,你回去用膳吧。”
TBC.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