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任何提醒。
    Header Background Image

    这晚父皇带着亲兵匆匆赶来。

    我看着他神色复杂、满面倦容,一步步向父亲的画像走来,每一步都那样沉重,有如千钧。

    他走到近前,我才映着昏黄烛光看清他微微斑白的鬓角,半晌涩然出声:“…父皇,您有白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画中温和带笑的父亲,落下一滴泪。

    他似乎有些哽咽,好久才着对父亲的画像说:“冰云,一晃又是十五年。”

    “长安长大了,我也老了,你却从未变过。”

    老侯公公在一旁宽慰他,“陛下,公子在天有灵,不会怨您。”

    “那就告诉儿臣,”我霍然起身,“父亲到底因何而死。”

    父皇招招手,让我站到他面前,替我捋好散乱的额发,说,“你和冰云实在太像了。”

    “眼睛最像,简直如出一辙,”父皇点点我的眼尾,“以至于很多年我都不敢看你,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你父亲,想起他坐在我身边读书的样子、练字的样子…想起他在最后时日里看着我无奈、又失望的眼神。”

    “你父亲的死是我的错。”他这样说道。

    “怀霄,父皇向你保证,一定会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事,但不能是现在。”

    “现在时机未到,父皇还有一件事,未为你做完。”

    他深深凝望着父亲的画像,轻声嘱托,“不要走太快,再等等我。”

    这一年临近除夕,父皇为我和思思赐婚。

    这道圣旨宛如惊雷般劈痛满朝文武脆弱的神经,让他们不顾我朝正月不理政事的祖制,成群结队跑来御书房进谏,个个都是死谏,哭嚎着跪在青石板上以头抢地,说我大庆皇室不可被北齐人污了血脉。

    父皇只冷眼看着几位言官在御书房外血溅三尺,声音彷若淬了万年不化的坚冰,“一群迂腐的废物,毫无长进。”

    他转头吩咐下去,将外面哭的最凶的几位老臣剥去官服,命他们一一告老还乡,我眼尖瞧见那位德高望重的叶老将军也位列其中,有些迟疑发问:“父皇,叶老将军毕竟历三朝君主,乃国之重臣,您如此是否…”

    父皇却挥挥手打断我,冷笑说:“国之重臣… 好一个国之重臣,连你这个做太子的都要忌惮他三分。”

    我心底一惊,思绪在心头百转千回。

    窗外的厚雪压断枝桠扑簌落地,我抬头对上父皇意味不明的眼神,视线终究落回他眼角细纹上。

    我轻声说:“您不必过早为儿臣谋划。”

    似是劝慰,又似是退缩。

    但我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太平别院一晚,很多事已悄然成定局。

    三年后,庆历十八年春,父皇以重审悬空庙刺杀一事为由突然向北齐发难,天子震怒袭卷监察院,只因在某日例行回禀中,竟有落网的北齐间谍无意供出多年前夺走先帝性命的刺杀主使出自北齐锦衣卫。

    祸国之仇,杀父之仇。

    那半月里监察院的刑房几乎日日燃烛至天明,稍微凑近些便能听几句哀嚎惨叫,浓重血腥味儿困于一方天地,仿若驱不散的阴魂。

    而我只紧闭宫门,陪着思思修剪豫州进贡来的几株刺红。

    我问她:“如果我带兵攻打北齐,你会恨我吗?”

    思思沉默良久,从袖中抽出一只泛黄手帕。

    “这是臣女母亲的遗物,”她将手帕妥帖叠入我胸前的衣襟,低声说,“臣女的母亲穷尽一生都在怀念您的父亲…临终曾言您的父亲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给予她温暖的心善之人,只不过她没有长命百岁的福气。”

    “这手帕原是他们在北齐初见时互相赠予的信物,臣女替母亲保管至今,如今该物归原主。”

    思思的声音如初春的风一般轻盈。

    “臣女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归属何处…庆人未曾视我为同胞,齐人恨我背弃家国,唯有殿下,是臣女心之所归。”

    她折下只簇艳的刺红递向我。

    “愿殿下尽兴而去,平安归来。”

    只不过满朝文武对我亲征北齐的决定十分不满。

    他们认为我太年轻了,我今年才十八,出过最远的门是京都郊外的太平别院,虽有天下大宗师授我武艺,但行兵打仗不同于拳脚交锋,饱读的兵书不过纸上谈兵,且最重要的一点——我父皇只有我这一个孩子。

    我与思思也仅是婚约在身,并未完婚,更遑论子嗣。

    我听到费老在御书房同父皇争辩:“范闲!你真打算将大庆断送于此?”

    他们的争执总伴随着我父亲,那些我父皇从不愿提起的往事。

    “你不要忘了,他是你和言冰云的孩子!战场无情啊,冰云当年在北齐受了多少苦,你又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救回来,如今难道要怀霄重蹈你们的覆辙?”

    我躲在窗下竖着耳朵偷听。

    父皇少有这般失态模样,他大概摔了桌上的镇纸,外面守班的宫人缩着脖子跪了一地,我听到他怒吼说,正是因此,他必定要踏平北齐万里疆土以告慰我父亲在天之灵,这亦是他在父亲墓前立下的誓言。

    费老哑然,半晌道,“冰云并非因此而死。”

    父皇说,我知。

    我知他并非因此而死,但这曾是他年少时唯一所求所愿,且多年来北齐、李云睿、沈重、肖恩,这些名字如同毒刺般让他如鲠在喉,便要抽皮剥筋噬骨饮血,方解心头万分之一的恨。

    我头一次接触到父皇如此血腥的情绪,吓得倒退半步,嘎吱一声,叫父皇发现了行踪。

    “怀霄,进来,莫要躲在外面偷听。”

    我踌躇不已的走进去。

    父皇未言责罚,只是轻抚着我的发顶。

    “朕曾同你讲过你父亲十七岁那年潜伏北齐的事,他一手建立起监察院四处情报谍网,功成身退之时却遭人出卖,被北齐锦衣卫抓入地牢,用尽酷刑折磨一年之久。”

    “朕当年出使北齐,与你父亲九死一生才逃回大庆,但你父亲他终究吃了太多苦,而这些苦本不该由他来受。”

    “你记住,出卖你父亲的是前长公主李云睿,她为权、为财,与北齐皇室勾结,害你父亲险些命丧黄泉——她亦是林婉儿生母,在你父亲过世后三年,林婉儿曾无数次妄想取代冰云的位置,成为你的嫡母。”

    费老听不下去,“你不该这样教他。”

    父皇却说,“这是事实,怀霄已经十八岁了。”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所有真相。”

    于是这天晚上我又偷偷溜进了父皇的湖心亭。

    其实不该叫溜,因为父皇早已发现我常跑到这里同天上的父亲传小话,便撤走周边守卫,让我不要再偷鸡摸狗的翻墙——堂堂储君此举实在不雅,这是我们父子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是我没想到今晚父皇也在。

    他像是猜到我会来,在桌上备了点心,招招手让我坐去他身边。

    我敏感的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不少酒气。

    “您在看家书。”

    父皇手上翻的正是我十一岁那年看到的第一封家书——父亲说太平别院的木兰花盛开,行云流水般的好字,斑驳泛黄的旧纸。

    父皇将家书递到我手中说,“你父亲他很别扭,明明思念我极了,却不肯在信中写半个想字,你看,他只告诉我别苑的木兰花开了。”

    我不自觉地笑,“儿臣知道,父亲是嘴硬心软的人。”

    父皇点头,仰头喝尽杯中酒,“冰云他…是天上的月亮。”

    “很多时候我在想,当年我是否太过贪心,让本该高高在上的月亮沾染情俗,若我不曾招惹他,他或许会长命百岁,活得很好。”

    “父皇为何这样想?”

    “你的父亲,言冰云,”父皇许是在我来之前喝醉了,话说的格外多也不忌口,“冰雪聪慧、年少有为,遇到我之前是京都风光月霁的言公子,名满天下,谁人不爱慕他。”

    “可言公子有一点不好,整日刻板着面孔,白生了那副漂亮模样。”

    “你爹我第一次见他就对他一见钟情了,”父皇想必醉的不轻,我看他指手画脚的,讲话越发没把门,“冰云他脸皮薄的很,但架不住我一天送三回花、三天写一首诗表白、五天翻一次言家后院——”我开始怀疑外祖当年是怎么忍住没把父皇打出门的,父皇说,“他很快答应我了,那一日我翻墙失足摔倒,他把我背回房中上药,一边上药一边磕磕绊绊的叫我不要再大张旗鼓的跑去街头朗诵酸诗,他愿意同我在一起。”

    “那是我生命中最为欢欣的时刻。”

    父皇看着我。

    “另一欢欣的时刻便是和冰云有了你,可那时我逃亡北齐,留你父亲只身一人在京都,他又要同朝中擀旋保全范府,又要想尽办法护我平安,实在太累了,身子愈发差劲,险些没有保住你。”

    “多么好笑…我本是先帝最亏欠最多的孩子,却也是他猜忌最多、不能继承大统的孩子。”

    “你爹我天生反骨,先帝要我做兄弟们的磨刀石,我偏要夺了皇位做九五至尊,让他在黄泉下无颜面对我母亲。”

    “可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会害了冰云。”

    父皇怔怔看着窗外的木兰枝桠。

    “我本不该要什么皇位…只带着他远走高飞便好。”

    TBC.

    0 评论

    注意!您的评论将对其他访客和订阅者(回复除外)不可见,包括您自己在宽限期后。但如果您提交电子邮件地址并切换铃铛图标,您将收到回复直到取消。
    Email Subscription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