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任何提醒。
    Header Background Image

    那日我偷偷跑进湖心岛,倚在木兰树下痛痛快快掉了几滴金豆豆后,突然萌生了私闯禁地的念头。

    原因无他,我虽是第一次踏进这里,却不知为何觉得有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萦绕身侧,于是生出几分大胆心思,顺着一条羊肠曲折的小道,跃过红砖绿瓦的宫墙,跳进了那座院子。

    然而现实令我失望,这座院子实在平平无奇,我瞧不出它有任何可被称做禁地之处——我原以为皇宫禁地是要藏什么珍品巧禽,又或绝色美人的。可这里只有一座破旧的亭,再走几步是破旧的屋,一看便经年失修,无人打扫,石阶上蛛网杂草丛生,散着阵阵令人反胃的霉臭味,与院外木兰丛生、郁郁春光的怡然之景截然不同,甚至有些萧瑟可怖。

    放往常我定要搂紧衣衫赶紧滚蛋,我打小就不能踏入这样的森寒阴冷之地,只呆半盏茶时间都够闹场风寒,抚养我长大的嬷嬷告诉我,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她很忧伤的说,“殿下的母后生前多遭难,年纪轻轻便落下满身伤痛,怀上殿下时更是心神憔悴,险些丢了半条命。”

    “能平安生下殿下已是万幸,所以殿下可千万要对自己的身子上心,莫辜负您母后一腔爱子深情。”

    我佯装认真听了,还乖巧的点头,却在心中觉得她定是同外面说书人一样编段子骗我——我母后出身高贵,是享无上圣宠娇养长大的晨郡主,又怎会如她所言伤病缠身?

    不过所幸我在母后的事上挨骗多了,并不计较嬷嬷善意的谎言,她或许只是想叮嘱我多穿衣注意身体,便小孩子心性的扭头忘记;但今日不知怎的,却在这落魄院中莫名忆起她哀哀劝我时的神情。

    我心中微妙一动,停下离去的步伐,决定去小屋中看一眼。

    而直到很多年后,我都能无比清晰的记起这个下午发生的一切。

    我想这世间或许真的有神佛存在,冥冥中指引着我,一把推开小屋吱呀作响的木门。

    那屋中落满灰尘,偌大空地中只摆一副旧桌凳,桌案上整齐摞着三沓信件。

    我屏住呼吸走上前,小心翼翼捏起其中一封,拂去厚重灰尘,苍劲有力的“家书”二字便映入眼帘;再往下扫,右下角书:“安之 启”。

    安之。

    我眼皮一跳,猛然想起,这是我父皇流落民间时取的字。

    范闲,范安之。

    “京中无事。太平别院木兰逢花期。多保重。”

    那一封信上写着这般十六字。

    我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摩挲,不禁好奇这信到底是何人写给我父皇的,那字飘逸如扬鹤,是行云流水的漂亮。

    我接着拆开下一封,前页是同样的问候内容,后页却添了几笔:“弟顽劣,不得管教。”

    再拆一封,又多几句:“妹亦顽劣,扮男装与思辙同游青楼,遭伯父责罚。”

    看到这里,我停下了。

    若我猜的不错,信中所提顽劣二人该是我父皇寄养于范家时的两位弟妹,范思辙与范若若;如今他们一位官至户部尚书,另一位嫁作靖王做了靖王妃。

    可我亦有疑惑,写信之人口吻如此亲昵,像是同辈亲眷所书,我却从未听过范府还有哪位与他们三人年岁相仿。

    我正思索着,窗外忽的一阵小风吹来,手稍没拿稳,那几封信件便如落蝶般胡乱坠地。

    我急忙俯下身去捡,慌乱中瞧见有只信封中叠了几张小方块纸。

    我将它们展开,差点被纸上狗爬般的字迹闪瞎眼。

    先祖在上,孩儿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丑的字。

    “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

    我大概是听过这句诗的。

    我父皇曾在祈年殿夜宴上醉酒作百诗,一朝成就诗仙名;那晚他借着酒意脱口而出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至今被大庆百姓视为绝句,流传街巷,无人不知晓。

    我也曾听说,这诗是他写给我母后的情书。

    市井民间总是这样,他们爱探听这些真假难辨的皇室秘辛,茶馆说书人唾沫星子横飞,其中一版说的是我父皇与母后乃天作之合,只可惜时局不济;我父皇登基时这个国家内忧外乱,内有前朝皇子余党未除,外有北齐虎视耽耽,我母后红颜命薄,只将大好年华蹉跎在无休止的权势争斗中,那说书人还道,先皇后是位胸怀大义的好人,她这一生都完完整整的献予大庆,却遭小人背叛,以致心神郁结,纵我父皇情深似海,也无法相守至白头。

    我在台下听的直翻白眼,心说这到底是哪里听来的不靠谱话本;我母后明明是温柔明惠的大家闺秀,何来本事掺和朝政——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广为流传的另一版,年少时一见钟情的心动,百般求娶换来先帝赐婚,从此夫妻恩爱,琴瑟合鸣。

    我时常怅然而宽慰着,为这悲剧怅然,也偷偷宽慰自己至少不是没人要的可怜小孩。

    我接着读下去,才发现那张字迹潦草的纸上大有文章。

    除却开头不明不白酸了句情诗,后面提到信主人下江南时的一路见闻,江南明家欺上瞒下把持内库,他为夺回财权另立钱庄,甚至暗中勾结北齐皇室走私盐铁…以及当年震惊一时的悬空庙刺杀。

    我越读越觉胆战心惊,再也忍不住,直接翻至信尾,果不其然落款处书“范闲”二字。

    这竟是我父皇登基前与范府的家书。

    他在信中写道:“江南事已有了断,将不日启程回京,路途遥远勿念,吾……云安好?”

    安好前的字迹模糊不清。

    似乎是被人摩挲多了,我只能勉强辨认出“云”字,思来想去,像是什么人名。

    但整个范府并未有人名中带云。

    而我看着那句歪歪扭扭的“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不知怎的福至心灵,从心底冒出一个大胆念头。

    莫非…我父皇曾在范府有过别的妻妾?

    TBC.

    0 评论

    注意!您的评论将对其他访客和订阅者(回复除外)不可见,包括您自己在宽限期后。但如果您提交电子邮件地址并切换铃铛图标,您将收到回复直到取消。
    Email Subscription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