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京的夜是干冷刺骨的寒。

池屹和萧盏特意选了一条最晚的航线从广州回北京，飞机落地时舷窗外天幕已深，浓墨似的夜空中星光点点，一轮昏黄模糊的圆月高高悬挂。

机舱外是礼兵和迎接的队伍，池屹嘱咐过不许搞的声势浩大，所以今晚有幸挤进停机坪的几乎是这些年依旧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盛裕站在最前面，天知道他是怎么从正忙的沈阳军区要了假，风尘仆仆六七个小时赶来北京与老师师母相会的。

萧盏戴好围巾与手套，隔着机门远远一张望就瞧见那高大英俊的alpha正冲他俩挥手，忍不住扑哧一笑，同身旁的丈夫道，“小裕还是一点没变嘛。”

池屹扭头看了一眼也笑，“可不是，谁让他一直不肯成家，三十多岁了还没个沉稳样子。”

“好啦，这么多年没见，”萧盏推推他，“等会儿下去不许催婚！”

“好好，听你的。”

两人牵起手，迎着冰凉的晚风走下飞机。

机坪上晃着几束幽幽白光将人群照亮，仿佛好戏开场前的一方舞台只待主角浓墨登场，盛裕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此时他也顾不了什么规章礼仪，只像个孩子般红着眼，重重给了池屹一个拥抱。

池屹哭笑不得的拍拍他，“好孩子快起来，老师可受不住你的劲儿了。”

萧盏也温柔的笑，抬手替学生抚去滑落眼角的泪珠，“别哭，我们都回来了。”

随行迎接的记者忙举起相机对着三人“咔嚓咔嚓”按下快门。

萧盏忍不住分神瞟一眼围在他们身边的人群。

北京，十年不见。

从机场出来后，盛裕亲自当了回司机，他把池屹的警卫员赶下驾驶座，熟门熟路的驾着车往池家旧宅开去。

萧盏这些天的心思尽在多年未见的儿子身上了，“小赫呢？”他有些急，“小赫在家等吗？”

盛裕心直口快，“师母您放心，我让我警卫员抓他去了。”

“抓？”池屹显然有些头痛。

盛裕讪讪，“他在什刹海玩儿呢。”

深秋的什刹海有什么好玩的？池屹敏锐从池赫近日的乖张行径里嗅出一丝异样，他担心的种种或许成真，这孩子正别扭着不知道该如何与分别数年的父母重逢。

“小赫是不是…”萧盏神色落寞的几乎要落泪。

池屹急忙把人搂进怀里安慰，“不会的不会的，”但哄着哄着他不免生起气来，“这兔崽子，他敢——”

话音未落，一滴泪忽的落在手背上。

一时间昏暗车厢里安静的只剩窗外呼啸逝过的风声。

池屹这辈子大概最讨厌看到妻子哭了，可这么些年来萧盏的泪水就像他们心头未曾停歇的绵绵细雨般流个不停，为他、为池赫、也为离去的故友。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向来苍白，除了耳鬓厮磨的亲吻和怀抱便是反反复复几句“没事的”“都过去了”，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那些明朗的、火炽的过去太过珍贵美好，骤然失去后只余黑压压的哀愁。

“师母，”盛裕在前面开解，“小赫今年已经21岁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萧盏苦笑着摇摇头，“或许正是因为他懂了，我才觉得更加亏欠。”

池屹叹气。

“好了盏盏，”他掰过萧盏的脸，仔仔细细拭干那芙蓉面上湿湿两道泪痕，“等下要和小赫见面，别让他看到你哭。”

车子继续向前方驶去，池家旧宅坐落在西城区一片富庶地，那四合院原是池屹祖父留下的家产，经历过几次政权更迭，过去炮火连天的战乱时期池屹干脆将自家院子用作督军府，从此镇守北方数年的军阀便扬名于此。

他和萧盏在这处院子里相爱成婚，在彼此情意最浓时有了如珠如宝的独子池赫，八年前两人仓皇离去时曾被一纸公文命令着交出房产地契，好在如今功成归来，承载着一家三口欢愉回忆的旧宅也终于能物归原主。

路边的风景自然与离开前大不相同，萧盏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生活过二十多年的故土，从前爱吃的油条铺子变成一家五金商铺，卖瓦块鱼的那家店也改头换面成供销社，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车程盛裕一路喋喋不休，在驾驶座说的口干舌燥只为给萧盏引荐些好吃的小店，萧盏忍不住道，“把你这口才用在哄女孩子身上多好，也不至于现在还单身。”

池屹问，“刚才飞机上是谁不许我催婚？”

萧盏佯装生气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终于，三人快到家的时候盛裕瞅见自己的警卫员正在院门前警戒站岗，他暗暗松一口气，心想好歹是把这祖宗少爷请回来了，要不然以池屹的暴脾气，池宅今晚绝对会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他们拎了行李下车，旧宅堂前灯柔柔亮起，晕着几团温暖模糊的光。

萧盏急不可耐往里走，这些年他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毕竟旁人提起将军夫人总是说他沉静温和的，可此时他只来得及向问好的警卫员匆匆点头致意，连心爱的风衣勾了脏兮兮蛛网都没注意到。

门厅里池赫正歪歪扭扭靠着把黄花梨圈椅发呆。

这也太奇怪了，他搓搓手指。

等会儿该跟爸爸们说些什么呢…好久不见？还是我过得挺好的，你们别哭了。

他能猜到他的omega父亲一定会哭，滚烫泪珠又会打湿那双漂亮多情的眼睛，从他记事起萧盏就是个温和宽厚的人，或许是因为他的alpha父亲太强势了，这家里总要有个脾气柔软的，以前池屹对着电报拍桌子发火的时候只有萧盏敢沏杯茶坐进书房陪着，又或许是他们的信息素很和，沁人心脾的白玉兰与浓郁辛辣的烈酒，旁人贸然闯入只会破坏性格暴躁的大军阀与妻子难得温存的平静时刻。

可萧盏也并非软弱可欺的人，池赫出生的时候南北还未统一，他是在两位父亲担忧关切的眼神中长大的，小时候他不止一次听萧盏同池屹说——我们太不负责了，作为父母居然让孩子出生在这样战乱的年代——子弹咔哒上膛的清脆声、副官急切奔入家中的高呼，是池赫幼时最常听到的声音，那会儿他年纪太小，每晚都要蜷在萧盏怀里攥紧爸爸的衣角才肯入睡，无数个夜晚，他都能迷迷糊糊察觉到萧盏紧紧将他护在臂弯，池屹则备好配枪披上大衣，轻手轻脚离开卧室。

“平安回来。”

萧盏总是这么嘱咐。

后来几名叛党趁池屹南下和谈时闯进了督军府，那是第一次，池赫见从来好言好语笑意待人的omega父亲稳稳举起枪。

萧盏懂得怎么开枪，他的枪法甚至可以称得上精准，一声声子弹撕裂皮肉的闷响后鲜血如瀑胡乱喷射，家中佣人被吓得四下逃窜，只有小小的他站在爸爸身旁，好像一只年幼小狮张牙舞爪护卫着领地。

…所以我其实没那么脆弱，他想。

别再对我抱有如此深的愧疚了，这些年从广州打来的每一通电话、寄回的每一封信，不仅仅是萧盏，就连向来心硬严厉的池屹都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触的他不耐烦，不管不顾把电话挂了。

池赫烦躁的揉了揉头发。

我只有在十来岁叛逆不懂事的时候这么干过这种事啊…

他逐渐长大，早已懂得了当年发生的一切，也理解了父母难以宣之于口的困处，可南北两隔被迫分别八年的生活让他早早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唯独忘记要回到家中做同父母耍赖撒娇的孩子。

骨肉分离是这世间最残酷的事，他们本该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却陌生的驻足许久才敢相认。

“…小赫？”

萧盏的脚步顿在门前，池赫亦回过头。

他的omega父亲比以前清瘦太多了。

年轻时的名角儿喜爱自己的漂亮皮囊，也喜爱那些裁剪合体的缎面衣裳，当年池屹为哄他开心无数次豪掷万金从拍卖会竞买稀有头面，冬夏四季的穿着更是由世代手艺的裁缝师傅亲手打版缝作，毫不夸张说，将军夫人那些首饰衣装够开家陈列博物馆。

可他现在一身黑，黑色高领毛衣黑色西裤黑色风衣，唯有颈间御寒的围巾是一抹灰，这两种颜色堆在一起难免死气沉沉的哀，门外明明是热闹喧嚣的，池屹和盛裕只在车前清点了一下行李就被守株待兔已久的官员们团团围住，那些人急着向将军贺一声恭喜，排场大的有些拥挤。

池赫“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萧盏这才发现自己的孩子竟已长得这么高了，他得抬起头才能瞧见对方的面孔，线条锋锐冷硬，眉眼神似他的alpha父亲。

萧盏倏的一愣。

我走的时候他明明还是个小孩啊…

他怔怔的想。

甚至还没开始长个，只到他腰间那么高，成天跟个小炮弹似的往他身上扑也往池屹身上扑，手里高高举着只战斗机模型哒哒哒模仿炮弹轰炸的声音，最爱拉着omega爸爸的手蹲在书房门口给里面办公的池屹搞埋伏偷袭，想趁另一位爸爸毫无防备出门休息的时候蹦出来吓他一跳。

池屹有时会配合的捂住胸口后退几步，装作自己被未来的王牌飞行员狠狠击倒了，但更多时他会把调皮捣蛋的儿子一把抱起，父子俩亲昵的蹭蹭脸蛋，萧盏便在旁边酸溜溜说，“好哇你们两个，不把我放在眼里。”

池屹伸过空着的另一只手，“来，这只手抱你。”

池赫大叫，“爸爸好厉害！”

萧盏凑上前捏他的鼻尖，笑眯眯说，“你爸爸哪儿有这么厉害呀，他在你面前装的。”

小孩儿疑惑的歪歪脑袋。

一家人打打闹闹往回廊走去。

记忆里的欢声笑语蒙上一层金色的雾霭。

“…小赫？”

萧盏不确定的喊了第二声。

池赫回过神，果不其然看到他的omega父亲站在不远处湿润了眼眶，眼尾那一抹红像道经年未愈的血痕。

他一边暗骂自己在这种时候乱七八糟多想什么，一边几步跨过去，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扑进父亲怀里。

不过现在应该不能叫扑了，因为他已经比萧盏高出一头，身形也较从前宽厚许多，他将下巴搁在对方肩头，许久，才闷闷发抖喊了声：“…爸…”

“爸爸…”

“我、我好想你…”

不知是谁的泪胡乱砸湿地面，那银光急急落下去，像一袭银白色的缎席。

“哟，真哭啦？”主厅里，盛裕勾着池赫的脖子逗，非要逼他把头抬起来，“来来来给哥看看…哎哟…是谁上个礼拜放话说谁哭谁孙子…”

池赫颇为狼狈的躲开，“爸！盛裕哥怎么也跟来了！”

池屹正和萧盏一起打扫房间，他最讨厌干家务活了，头都不回的怒道，“你不会自己问他？你个小兔崽子回北京两个星期都不说把家里打扫一下！”

池赫忙心虚的拿起一把扫帚瞎帮忙：“…我，我这不是回家属大院呆了几天…”

萧盏十分敏感的抬起头：“小赫不打算跟我们一起住吗？”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等等爸你别哭你听我解释——”

“爷！您别打孩子！”

盛裕好整以暇回味了一番老师的暴脾气，大爷似的往屋里唯一干净的圈椅上一坐，“师母我好饿啊，想吃你的红烧肉了。”

池赫很不爽，“你来我家是蹭饭的？”

盛裕摊摊手，“不然呢。”

“你也扫！”池赫恶狠狠把自己的扫帚塞进盛裕怀里，“不干活儿别想吃我爸的饭！”

结果这晚谁都没吃到萧盏的饭。

因为太晚了，旧宅里不说一片狼籍但也灰尘满满蛛网丛生，四个人哼哧哼哧扫了半天才堪堪腾出来一片落脚的地儿，半中间池屹甚至气的又给了儿子一脚。

萧盏狠狠拍他，“老欺负孩子做什么！”

池屹重重哼一声，“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可不是嘛，他在部队也这样。”盛裕向来喜欢火上浇油。

“哥我真的特别希望你立刻就回沈阳。”

池屹心说你们两个没一个靠谱的——最靠谱的那个今天还在常州明天才能到北京，大将军顿觉自己有这样不长进的学生估计未来的执政生涯也不会很轻松…他干脆把池赫从椅子上赶走，自己坐过去歇着。

“让人从京西送几个菜到家属大院，今晚我们回那儿住。”

萧盏顺势在池屹腿上靠了一下，他太爱干净，别处都脏兮兮的。

“得嘞。”盛裕余光瞟一眼，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哎师母，咱这屋空位儿多着呢，您干嘛非得坐老师腿上？”

“外面站岗去！”

“…？你来干嘛这门口有我一个够了。”

“让让，你爸把我也撵出来了。”

“…哦。”

一行人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多吃到了热乎乎的饭。

这显然不符合盛裕的期待，他特意请假坐了好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就是为了吃上萧盏最拿手的罐焖红烧肉，结果现在桌上摆了一排焗酿啡菇、松茸炖豆腐素汤、烧鹅皇等等南方口味的菜，他随便夹了几口吃的心不在焉。

不过军委那些人倒是安排的妥当。

虽然池屹和萧盏都是北京人，但这一家三口在早些年战争结束以后去香港生活了好几年，萧盏在港大读了书，还差点留校任教——他们当时推不过至交好友三番五次的邀请，最终决定带着池赫北上回到首都。

老师一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回到这里的呢…

盛裕一边看萧盏不住往池赫碗里夹肉，一边出神的想。

大概是为了所谓的革命理想吧，毕竟萧盏、池屹和他们的至交好友一样都是有着远大抱负、真心实意期待着和平到来并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如果那位还在就好了，他不免惋惜。

如果他能看到现在的结局就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