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任何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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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这世间的万般美好终要以往日磨难作茧,历经剜心痛楚方能羽化成蝶,那言冰云倒希望他从未拥有过这些幸福。

    无他,只因手刃亲生祖父的事实太过惨痛,这几年他午夜梦回,总能被肖恩满面血污的濒死模样惊吓至醒,他听见老人咽着咳血的气音,微弱呼唤他的名字:“…言冰云…言……”

    每每这时,言冰云便害怕的将自己藏去熟睡在身旁的范闲怀中,听到耳侧传来对方心脏沉稳有力的咚咚跳响,才觉得情绪宁静平和少许。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公、觉得嫉恨,心口涌上委屈与酸涩——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加害他的人理所应当的拥有着他的倾慕与爱,转眼却挥起淬毒的尖刀,毫不留情捅向他胸膛。

    ……范闲。

    范闲。

    万古红尘嚣嚣,春深花开花又落,情深是真,怨愤也是真,死死生生,而今生欲舍,来世太远,茫茫尘寰,你我又该往何处相逢?

    这一日深夜,才刚过丑时,范建当年精心调教的皇城虎卫便收到了来自宫中天子的加急密诏,送令人乃先太后身边洪四庠公公,高达身为虎卫之首,不敢有丝毫怠慢,火急火燎的提了剑,飞奔去营帐前接旨。

    谁知他手忙脚乱聚了人马赶至校场,却见那洪公公正不慌不忙的搬了把椅子自顾自品茶,明黄卷帛十分随意的扔在一旁,老太监见他着急仓促赶来,还安抚的摆了摆手,道:“你且来。”

    高达疑惑的附耳过去,听洪公公压低声音吩咐道:“高大人,陛下有密诏托付——哎哎大人莫急,并非是边境国事。”

    洪四庠不自在咳了两声,面色为难的拾起卷帛,仿佛处置什么烫手山芋般塞进高达怀中,尴尬道:“还请大人立刻带队前往北齐上京城,陛下有口喻,言公子身子不大爽利,什么瓜果都吃不下,唯独想念当年潜伏上京时旧西街的醋柳果…”

    他也算宫中老人了,自诩什么大场面都见识过,可偏偏没遇过这般娇纵恩宠的作派,但皇命在身,也只能顶着高达不可置信的目光,硬起头皮说完,“…卷帛中有陛下玉令与亲笔信,一路关口皆可开,大人还是快些上路罢,务必要于明日傍晚前回庆,莫要误了时辰,否则陛下会降罪的。”

    那醋柳果也不是什么名贵瓜果,只是生长条件颇为苛刻,喜阴寒湿冷,故而绝大多数都长在了北齐以北。

    言冰云当年在上京以云公子身份卧底时,因着面容俊美,又广结善缘,便有不少人拿此玩意讨他欢心——这当然也是他不用遮掩喜好的轻松时日,大大方方,爱吃就着人去买,来往宾客们打听着年轻新贵的种种喜恶,不出三日,上好饱满的醋柳果便堆满了小小庭院。

    只可惜后来回了南庆,他日夜焦头烂额于范闲的夺嫡之路,连能安生休寐的机会都极为难得,更别提什么享乐食色,这醋柳果,是再也没机会吃到了。

    今日说来也是凑巧,范闲照例在床底间把蔫蔫巴巴的妻子欺负了个爽,又将人呼噜进怀里亲亲摸摸哄睡觉,言冰云就闹腾着饿了,恹恹的蜷缩在被褥里,说要吃夜宵。

    范闲无奈,知道小言这是又闹了脾气,存心同他找不痛快,但言公子在上,尊贵如皇帝也只能认命起身,吩咐值夜的宫人,叫御膳房做几碟易消化的小点心,他想了想道:“前几日澹州供上来一批樱桃,给皇后做几只樱桃毕罗吧。”

    那宫人领命去了,没过半个时辰便端来一碟热腾腾的小食,玉盘上缀了几只半透明的淡粉酥烙,馅实皮薄,一旁还备着金黄澄澄的上好蜜酱,甜甜的果香馥郁浓醇,范闲才将小碟接到手里,言冰云便循着味儿找了出来,顶着一头散乱的鬓发与通红眼角,显然还未从上一场激烈羞人的疯狂情事中回过神来。

    范闲心中一得意,刚想打趣两句朕是不是天下第一厉害,就眼快的瞧见他捧在心尖尖上的漂亮皇后又光着脚下地,只能将吃食一放,皱了眉训道:“怎么不穿鞋?”

    他蹲下身,歪七扭八的给言冰云套好靴袜,期间还被不轻不重的蹬了几下,才万分艰难的圈着人入座;言冰云最近瘦的厉害,体寒气虚,半分凉气都受不得,范闲一摸那冰冰凉凉的椅座,干脆让人坐在自己腿上,从后面揽着腰抱好,像哄骗小兔子一样摸摸脊背骨,才轻声道:“快吃吧,我特意让御膳房多加了蜜酱,是甜的。”

    言冰云蹙着眉扫视了几眼小甜点,果不其然的推拒,说:“不吃甜的。”

    范闲好脾气的捏捏他后颈,亲手挑了只圆润可爱的粉嫩毕罗,往上面淋满蜜酱与甜面糠,送到言冰云嘴边,半哄半求道,“听话,就尝一口,否则后半夜又要闹胃疼。”

    可言冰云就是抿着唇不吃,他与范闲成婚三年,最先学会的就是得寸进尺——大庆帝王也好,澹泊公也好,在他眼中不过是亏欠他良多的薄情夫婿,美人睨着一双桃花目打量范闲,看这人温和包容的模样,更觉得胸口发闷,好似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不饿了,”他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满腹迁怒的话语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别扭的侧过身,借口道,“这毕罗太甜,不如从前在上京的醋柳果好吃。”

    范闲苦笑一声,“哎哟小祖宗,我上哪儿给你找醋柳果去。”他又换了盏苏杭供来的明前龙井,将郁郁清香的淡茶送至言冰云嘴边,带了几分讨好问,“那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言冰云垂眸半晌,依旧拒了。

    他忽然觉得疲倦,抬眼看去,殿外暮色深沉,雕栾绮节,珠窗网户,只余几绺银晖月光顺着缝隙落入桌案,身边是期期艾艾的范闲,铺摊了满桌吃食,十足的娇惯纵容。

    “…我还是想吃醋柳果,”他开口道,眉眼间无甚情绪,唇边却勾起浅淡的弧度,虽说那是陈年旧事,但相知相依的情分总归令人深切思念。

    言冰云说:“范闲,你还记得吗?…从前我在上京潜伏时居住的宅子后街有一位卖果子的老伯,我们离齐前你带我去买果子,他曾打趣我们是对恩爱夫妻。”

    范闲一愣,他确实记得的,彼时他紧张万分的攥着言冰云的纤细手腕,生怕身边人被北齐探子暗伤,那老伯却和蔼的朝二人笑笑,误以为他们是新婚燕尔、郎情妾意正浓时,临走时还怀着善意的笑调侃了一番,说二人定会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只可惜此去经年,相逢不似少年时。

    言冰云道:“…终是世事无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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