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任何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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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言若海气的“啪”一声震碎了洗脸盆子。

    来伺候他起居的小厮说,早上去给少爷送茶水时,瞧见天子也在里面。

    言若海在心底愤怒不已,心说成亲前天天爬言府的墙就算了,年轻人浓情蜜意干柴烈火他可以理解…只是现下都做了皇帝居然也如此浮躁!范闲这个混账臭小子,说到底就是馋他儿身子馋的紧…个坏色胚!

    ——隔壁屋正穿衣的范闲狠狠打了个喷嚏。

    言冰云皱着眉不悦:“谁让陛下大半夜的翻墙喝酒,这下受寒了吧?”

    范闲揉揉鼻子张开手臂,任由言冰云冷着张脸给他妥妥帖帖的正好衣襟,再束上黑金腰封,才颇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急着见你嘛…”

    说起这个,言冰云投去疑惑的目光,问:“昨晚陛下怎么了?”

    范闲顿时紧张的虎躯一震——他喝多了酒脑子便不大清醒,特别容易说些惊天地泣鬼神的真心话,于是十分慌乱的眨了眨眼,凑过去试探道:“我、我没瞎说什么吧?”

    言冰云面色复杂的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茬儿。

    这下可轮到范闲着急了,天知道他昨晚有没有把陈萍萍的事抖漏出来——他总觉得不该说,左右言冰云不想提及此事,在宫墙中苦熬数十年也不愿说出当年真相,约莫是求一个前尘不记,只盼来路,如此这般,他便遂了这个愿,一道陈年伤疤,又有什么揭开的必要?

    他有些急切的上前一步,双手捧住言冰云绵软鼓鼓的脸颊,低声说:“我昨晚真的喝醉了,要是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小言,别和我计较。”

    而言冰云就着仰头的姿势一言不发,睁着双黑亮黑亮的瑞凤眼看着范闲。

    …他心中总有一种冥冥的预感。

    冥冥之中指引他鼓起勇气,伸出双手,叠上范闲温暖厚实的大掌。

    他开口道:“…昨晚你…说爱我。”

    言冰云在范闲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眼神中一字一句坚定道:“范闲,你说你爱我。”

    “陛下……——陛下!”

    言冰云忍不住在饭桌下狠狠踩了天子的脚,瞪着眼提醒:“爹爹在和你说话。”

    范闲痛的猛一回神,飘忽去天外的意识堪堪回笼,他在心中暗骂一句,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瞧,果然见对面的言若海脸色早已黑如锅底,若不是顾及皇家威严君臣有别,恐怕要当场拍桌训他。

    他尴尬的咳了两声,向言冰云投去求救的眼神。

    言冰云无奈,只能顶着言若海喷火的目光,硬着头皮当传话筒:“爹爹问我们何时启程…要不要再多住一日。”

    “哦哦哦,”范闲这会儿反应比较及时,连忙摆手说,“不住了不住了,朕下午要领冰云出去一趟。”

    李昱安闻言从言若海怀中探出小脑袋,眨着亮晶晶的大眼兴奋问:“父皇!我们去哪里?”

    ——小孩子就是性子好不记仇,太子殿下已经全然忘记前一夜是谁把他关在房门外了。

    范闲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不带你。”

    他无情忽视了儿子写满控诉和不可置信的委屈双眼,从桌案下勾起言冰云的手,慢吞吞道:“朕…要领冰云去见位故人。”

    范闲口中“故人”,是他的母亲叶轻眉。

    言冰云从未见过这位名满天下的传奇女子,只知她的一生如烟花般炫目短暂,似繁花盛锦,又似冬叶凋零,最终只余一捧枯骨,被好生安葬在太平别院后山的桃林之中。

    而此刻他便同范闲在太平别院,不过他们正坐于廊檐外的小钓鱼台上,一人手里持了根鱼竿,挂上几颗饵料,悠悠闲闲的逗弄着满池锦鲤,看那些鱼儿摆着尾游来窜去,权当消遣解闷。

    范闲突然没头没脑的开口说:“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言冰云垂着眸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范闲继续:“是我…陷在过去太久了,”他扭头去看身边人皓如白玉的侧脸,轻声道,“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活在失去师长挚友的痛苦中,在北齐的三年,没有一天不恨你。”

    “恨你杀死院长,恨你打压我父亲,恨你毁了监察院…更恨你欺骗我。”

    范闲握住言冰云搭在膝上的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问。

    言冰云摇摇头。

    范闲起身蹲在他面前,仰起头直视着对方有些躲闪的大眼,耍赖般将头搁上言冰云膝头,喃喃说:“我最怕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假的。”

    ——害怕曾经的相爱是假,曾经的欢愉、曾经的誓言都是假。

    范闲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界,在遇到言冰云之前,心中牵挂甚少,为滕梓荆复仇算是支撑他苟活的一个理由,可余下其他,能让他为之付出全部生命和热情的,终究寥寥无几。

    直到他爱上言冰云。

    孤身的旅人才在荒芜苍茫的雪原中找到栖身之所。

    言冰云闻言深叹一声气,轻抚了下天子被泪水沾湿的脸庞。

    他说:“不要恨我,范闲。”

    “我永远爱你,永远。”

    他们在叶轻眉的墓前郑重三拜。

    当年两人成亲时,范闲还无名无份,只是户部侍郎府上的庶长子,他们在范府中拜过范建和柳如玉,却始终没有机会祭拜叶轻眉。

    后来范闲登基,追封其生母为太后,唤言冰云入宫伴驾,他们苦苦纠缠于爱恨纷扰多年,也无人念及此事。

    直到今天。

    范闲同言冰云端了碗酒,盘腿坐在叶轻眉墓前,说:“娘,这是冰云,我爱人。”

    他轻松一笑:“从前我跟您叨叨过好久的…今天终于把他带来了。”

    言冰云勾了勾唇角,和范闲碰碗,两人仰头,将碗中陈酿一饮而尽。

    他话少,所以基本是范闲在絮絮叨叨的说;说起他们在澹州郊外的初见,小言公子是如何冷着脸向他讨提司令牌的——那明明是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久远往事,久到言冰云都快记不清了,可是经范闲添油加醋的一说,他倒真觉得生动有趣起来,还忍不住出口拌了几句,似真似假的抱怨道:“分明是你行为不端,我当然要怀疑你。”

    范闲边嗯边点头说好,然后厚脸皮的凑上前去问,“那当时小言公子是否对我一见倾心?”

    言冰云羞红了耳根,别过头拒绝说话。

    范闲叫他逗的扑哧一笑,才道:“好了,不欺负你了,”坐回去正经说,“是我先对小言公子一见倾心的。”

    原来当年茂林初见,范闲借故掀开那一扇厚重的竹节车帘,得以窥伺车中人惊鸿一眼,只一眼,他便被那漂亮容颜勾摄的不能自己,脱口而出:“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此后数年,魂牵梦绕,久久不能忘。

    那一日,他们就互倚着坐在叶轻眉墓前,贪笑说话,追忆往事种种,直到桃林中暮色见深,轻风吹带着桃花沙沙作响,有几片花瓣翩然落下,掉在了言冰云发间。

    范闲替他抚去了那几片花叶,道:“我们该走了,天色不早,还要接昱儿一起回家。”

    于是他们起身,拍落衣摆上的潮湿泥土,向山下闪烁着明黄灯火的别院走去。

    言冰云看着走在他前面的范闲,记忆中少年人热血活泼的身影早已成长不在,眼前帝王宽阔坚实的后背,已替他抵挡了足够多的风雨。

    他不知怎的心下一动,伸出手去牵那一双大掌,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瑟缩了一下,转而捉住了天子宽大的衣袖。

    而范闲毫不犹疑的,一把回牵住言冰云微凉的素手。

    天子在前面微红了脸,不过幸亏夜色已深,没人看得到。

    他轻声说:“以后…还是要多牵手。”

    这世间情爱,定是暮暮朝朝,永无尽时。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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