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晚Matteo带着肖战回到近郊的庄园，三英里长的私家车道被大片纯净的白铺满，粗壮柏树掩映两侧，道路尽头是连绵起伏的百合花丛。

向右一拐是大门，这座从Matteo祖父手里继承来的庄园并非想象中那样富丽堂皇，它由好几幢红陶灰泥白垩石的乡村风建筑拼凑而成，修剪齐整的庭院正中央有个半人高的贝壳状喷泉，铁艺桌椅、赤陶花器和兽头水口极富规则的分布在小花园各处，即便在黑暗夜色中也能看清翠绿藤蔓生机勃勃的攀在彩色砖石墙上。

可惜到达时肖战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没空欣赏托斯卡纳的独特美景，他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垂下的眼睫像鸦羽般浓密纤长，眼窝处留下扇状的圆弧形阴影。

Matteo忍不住上手戳了戳，昏睡的人立刻咕哝着扭动身子，“干嘛…”那语气黏黏糊糊，尾音不自觉拖长上扬，好像勾着人撒娇似的。

“到家了，”Matteo舍不得摇醒他，只能凑过去哄，“回去睡吧。”

肖战勉强睁开眼，视线缓缓从黑沉车顶移到挡风玻璃外飘落的大雪，无数银白细点轻盈落下。

Matteo看他一脸困顿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手指很小心顺着鼻梁滑下去，“我抱你。”

他走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将人打横抱出来，肖战那长手长脚的身子此刻软的像团棉花絮，许是睡意上头没完全清醒，还蹙起眉往怀里拱了一下。

“…冷。”

“什么？”

“雪很冷。”肖战说。

Matteo于是把他搂的更紧了些，让小半张脸埋进胸膛，“这样就不冷了。”

他迈着长腿几步跨过大雪，别墅门前管家和几名佣人正探头探脑张望着，他们这位少爷常年忙于家族生意，孤身一人住在市中心的单身公寓，这些年回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难得一见竟是在茫茫雪夜抱了位…或许是情人？那情人生得漂亮俊朗，皮肤比家里老爷子珍藏的名瓷贵玉还白。

“热一杯牛奶，再烤些饼干送上来。”Matteo压低声音吩咐，转身时又添一句，“牛奶里加点蜂蜜，他爱喝甜的。”

管家应了，带着佣人去厨房里准备茶点。

别墅三层是宽敞明亮的大客厅，向外通着半开放式花园阳台。

Matteo把肖战放到沙发上，“这里能俯瞰整个庄园，”他指指身后的巨大落地窗，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仿佛滔天白浪。

“你的家…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肖战环顾四周，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是很华丽漂亮的…”他“唔”了一声，“就像电影里那样，有好多昂贵的壁画和雕塑。”

Matteo笑着同他解释，“我的祖父曾经有一片橄榄果园，他喜欢乡下金色的阳光、红色的土壤和绿色的剑松森林，所以特意请托斯卡纳的建筑师设计了这座庄园。”

肖战眼睛弯了弯，“田园生活很好啊。”

“你喜欢？”Matteo 一边脱下外套拉松领带一边问，他随手把衣服搭上椅背，挑了个最松弛舒适的姿势在肖战身边坐下。

这个姿势让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格外明显，肖战侧头不经意瞟一眼，立刻回忆起前一晚被这条手臂大力环绕腰际的灼热触感，“嗯…挺喜欢的吧，”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Matteo没放过这笨拙的小动作，脸上故意勾起个戏谑的笑，招招手道，“过来亲我一口。”

“什么？”肖战更往边上坐了坐。

“别跑啊宝贝儿，”Matteo看起来漫不经心，手上动作却相当强硬的把人拽回自己身边，掌心暧昧的在大腿上滑来滑去，“这里离市区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外面下着大雪，你没有钱也没有护照，能去哪儿？”

“主动亲我，或者我们现在就做。”

多么无耻的霸王条款，肖战大概没想到经历了昨夜的事对方还能说出这么禽兽的话，他有些气恼的咬了咬后槽牙，忍不住抬眼扔个眼刀过去，没想到Matteo对此揶揄的吹起口哨，“宝贝，我就知道你性格很辣，我超级——喜欢。”他不加掩饰的笑出声。

肖战的脸又红又白，一时间跟画板调色盘似的，“只亲一口？”他试图确认这不公平交易，“只亲一口，我们什么都不做，你不会骗我吧？”

“以我送你的戒指担保，只亲一口。”

“所以快来吧，”Matteo拍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坐上来主动一点亲…不要想着随便敷衍我。”

肖战闭了闭眼，似乎正在心里天人交战的做思想准备。

“我、我不会，”半晌他埋着头说了句，脸颊烧起成片成片的绯色。

Matteo从喉咙里溢出声短促的笑，“没事，我教你。”

好闻的雪松清香骤然扑面而来，肖战劲瘦的腰身被猛地收紧，整个人歪歪扭扭撞进Matteo怀里，下颌被人强行施力捏开，凶猛滚烫的吻重重追上来，带着要把他吞吃入腹的力道，喘息和水声在两人相拥的私密空间无限放大，来不及吞咽的唾液一点点洇湿脖颈。

他几乎被吻的晕过去，双手不得已扶着Matteo的肩保持平衡，却被对方不满意的狠狠咬住唇瓣，“低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尾音藏着强烈的焦灼与渴望。

“呜、…呜、呜嗯…”断续可怜的呻吟湮没在布料摩擦声里。

在近乎缺氧的状态下大脑对周围事物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壁炉燃烧木材发出的噼啪声、沙发皮革不堪挤压的吱呀声，甚至窗外风雪的凛冽呼啸声…一切细碎声响涌入耳膜，意识海像个滚烫油锅，引他心惊肉跳扑进去沸腾。

于是理所应当的，他忘记两人是什么时候分开，只记得这一吻终了时他们一起喘着粗气，额头抵着额头，眼底互相倒映出对方的影子，身体其他部位紧紧相贴，像对恩爱到极点的眷侣。

不远处楼梯口，热腾腾的蜂蜜牛奶和一小碟黄油曲奇静静摆在地板上。

Matteo轻轻落下个吻，在他滚烫脸颊。

第二天清晨Matteo在左臂酸麻胀痛的知觉中醒来。

昨天夜里他们屋的地暖烧的过分充足，热燥分子散在空气里到处都是，肖战从一开始规规整整掖着被角睡觉到后面伸出长腿又骑又贴只用了不到半小时，整个人小考拉似的抱着他一条胳膊，也不嫌热，脸颊肉贴上肩膀，胸膛有规律的一起一伏。

Matteo用尽全身自制力才克制住没把肖战喊醒快活一番，只翻个身把人往被子里一卷就闭上眼休息，而肖战或许是累了，又或是警惕心太差，总之没挣脱这个温热怀抱，任凭着趋暖本能往里钻了钻，面庞平稳的沉沉睡去。

直到有几缕晨光从窗帘缝隙跃进来，床褥被映出个模糊淡金的菱方形轮廓，他才在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中转醒。

先抻个懒腰，再打个哈欠，一副不甚清醒的迷糊模样，Matteo在一旁看地扑哧笑出声，边打领结边说，“早上好啊，亲爱的，”他本想讨个早安吻，手机邮件却“叮咚”一响提醒着视频会议快要开始，只能暂时作罢，“记得下楼吃早饭。”他回头叮嘱一句，转身便匆匆下楼。

肖战呆坐床上，甚至没来及应一句我知道了，自个儿揉了半天眼睛才想起对方是继承家族事业的大总裁，这样忙碌充实的清晨大概是企业家日常吧…然后又捂着嘴打了第二个哈欠，才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慢吞吞下床洗漱。

楼下餐厅，管家正带着一排佣人严阵以待站在桌边，他们的目光专注而热烈，分毫不斜落在餐桌前小口享用早餐的肖战身上。

肖战被这视线盯的后脊背发凉，艰难喝了口卡布奇诺咖啡，试探向众人道，“额，谢谢…早餐很好吃。”

管家一个箭步上前，彬彬有礼的躬了下身，“我的荣幸，肖先生，”他似乎就在等着肖战开口，“真是抱歉，Matteo少爷正在办公，不能陪您一起用早餐，请原谅他。”

肖战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他在心里干巴巴笑了两声，偷偷嘀咕着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让你家少爷陪…但又不好表现在脸上，只能咬了口牛角包加以掩饰。

管家并不知道肖战的真实想法，但毫无疑问他和这里的仆从们已经把面前的东方少年（是的，少年）当作半个未来男主人对待——Matteo开会前特意绕到餐厅检查了下早餐，“浓缩太苦了，换成卡布奇诺，”他如是说。

哦，懂了，管家恍然大悟，立刻把肖先生喜欢吃甜的通知给每一位厨师。

早餐快结束时Matteo才姗姗来迟，他和肖战面对面坐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佛罗伦萨的美食景点，“今天想去乌菲兹美术馆吗？”

肖战摇摇头，“拍完广告估计就不早了。”

“那去看老桥吧，”Matteo说，“明天带你去威尼斯玩。”

肖战有些惊讶的抬起眼，“我记得明天的行程是罗马。”

Matteo摆了个嘘声的动作，故作神秘眨眼笑笑。

“Surprise for you，my little dearie.”

肖战和团队一行人在拍摄片场汇合。

助理照例抱着iPad一条条确认布景和细节，肖战不爱在工作时谈私事，他只得按捺下疑惑不去打听休息区站着的Matteo。

“战哥啊，”微信跳了条消息出来，他扫一眼赶紧凑到肖战身边耳语，“Alberto先生等下要来。”

肖战纤长的眉紧紧蹙起，“他来做什么？”

助理没听出语气里的微妙不悦，老实答道，“说是要拍几张宣传照。”

肖战头痛的揉揉太阳穴。

几步外Matteo拿着保温杯走过来，他递过水杯，看到肖战莫名不爽的脸色，“谁惹你不开心了？”他问。

肖战无奈笑了声道，“先生，请你忙点公司的要紧事吧。”

“你就是我的要紧事。”Matteo泰然自若，伸手抚平肩膀衣料处的褶皱，摄影棚亮如白昼的背景布光正映在肖战脸上，衬得那半张脸似一片柔柔薄暮，从眉骨到下颌，棱角与曲线，是山谷的高低脊梁，也是陡直的峭坡断崖。

“你今天也很美，”Matteo牵起肖战的手背轻轻一吻，“安心工作吧，我的大明星。”

肖战忍不住弯唇一笑，没有人会讨厌真挚的赞美。

他正想开口道个谢，身后忽的传来一道充斥着探究、质问、与不满的声音，“…Sean？你们在做什么？”

肖战与Matteo回过头。

不远处Alberto背光而立，身形半隐在场棚与外景的交汇处，冷峻脸上混杂阴沉、愠怒的陌生神色，视线牢牢定格在二人相触的手上。

肖战下意识想要抽回手，Matteo却从这突如其来的瞬间嗅出几丝嫉妒的、恼怒的、想要互相撕咬的同类气息。

电光火石间他懂了，挑眉露出个了然、感兴趣的表情。

两个不同族群的头狼相遇，他们会为抢夺领地厮杀，会为抢夺伴侣争斗，会在丛林法则的铁律下拼个血肉模糊、你死我活，到最后唯有胜者能享受胜利的果实，也唯有胜者有权利获得伴侣的臣服与美丽。

“老朋友，”Matteo率先向Alberto打起招呼，只不过那姿态懒洋洋，任谁瞧都过分恣意随性，“好久不见啊，”他低低笑一声，揽过肖战的肩空出亲密但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熟稔道，“我来探大明星的班。”

Alberto眉间的冷意更浓，“哦？”

互不相让的视线在半空相撞，迟钝如肖战也察觉出二人此刻的针锋相对。

Alberto嗤笑一声，只用一句话就把Matteo的挑衅堵了回去。

“今天和他拍摄广告的是我，劳驾你这位大少爷也一起探我的班吧。”

衣料是酒红的天鹅绒，布景是远山玫瑰色。

Link to Love，爱之纽带，八角形的切割设计比普通戒指更显坚硬，红绿碧玺和长方形钻石镶嵌其上，代表个性、生命力与浪漫的无限循环。

肖战在拍摄区坐着，造型师将一枚枚八棱戒往他指节根部戴，金、银、珐琅，亮晶晶的光四处折射，层层堆叠在骨节分明的手上。

腕部配饰是同样棱角分明的刻花手镯，肖战的手腕纤细但弧度圆润，被这样硬朗的线条一扣，好似阿克萨托捆住爱神的禁忌绳索。

Alberto、Matteo和摄影师站在同一侧，两人的眼神都深沉如不见底的潭。

有些人似乎天生是为聚光灯而生的，譬如肖战，如昼的灯光一亮，他便弯着唇角换了神色，私下里温和平静的模样褪去，眼眶里泛起潋滟水波，胭红的眼尾上挑，连睫下拱起的卧蚕都是可爱性感的，往日里见惯的端庄皮相变得无端风流，对着镜头美的肆意而张扬，整套昂贵耀眼的饰品加起来都不比他明艳。

摄影师极喜欢这样有表现力的模特，抱起相机对着肖战一阵猛拍，一会儿要他抬首垂眸漫不经心的扫过镜头，一会儿又要他收敛神情注视着空气中某处尘埃，肖战毫不费力做了，周围人声低语哄杂，他漠然鹤立其中似一支盛绽的富贵花。

Alberto突然开口说，“Sean长大了，”那语气感慨而亲昵，Matteo少不得递过个不爽嫌弃的白眼。

“以前在镜头前小心翼翼又拘谨的，现在终于习惯了。”

“他本该这样。”Matteo搭了句。

Alberto耸耸肩。

他与Matteo身量相当，心态都有点爆炸的两人并排站在一起跟两座凶神似的，肖战这只无辜小羊羔被直勾勾视奸许久实在有点受不了，分出神勉强冲他们笑了下。

“他在对我笑。”Alberto率先开口。

“别自作多情。”Matteo反击。

肖战的工作效率很高，物料拍摄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就顺利结束，助理小跑着送来热水，保温杯里泡着热乎乎的红茶，一口下去妥帖的温暖脾胃。

这几天佛罗伦萨的天气不太好，昨天才下过一场雪，摄影棚又搭在偏离市区的空旷工厂，肖战畏寒，单薄的衬衣夹克根本无法抵御冷风寒气，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屈起手指揉揉冰凉鼻尖。

Alberto刚好看完监视器过来，见肖战还没换掉拍摄用的衣服，眉间不由露出个舒展的笑，“这套很漂亮，”他夸赞道，“比起那些单调老旧的设计，明亮的色彩更能衬托你的美。”

这话听的有些奇怪，肖战一愣，但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肩膀处就蓦地一沉，暖烘烘布料裹在身上，清冽的雪松香瞬间覆满鼻息，Matteo意味不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漂亮有什么用？他都快冷死了。”

Alberto无视了对方的挑刺，转而对肖战伸出手，“Sean，等下我陪你去店里逛逛，你挑几件喜欢的衣服。”

“不行，”Matteo上手搭住肖战的肩膀，“他今晚有约。”

“我没和你说话。”

“如果你识趣一点我也不会和你说话。”

“不要吵架，”肖战试图打个圆场分开两人，“我今晚还有工作，等下要回酒店…”

Matteo不爽挑眉，“哦？你回哪个酒店？”

劝和劝到引火上身，肖战本就勉强的笑脸直接僵住，小小向后躲了一步。

Alberto皱起眉，“收起你的脾气，别吓到他。”

Matteo也沉下脸，神色里蓦然带上阴郁，揽着肖战的手臂狠狠收紧，“他哪儿也去不了。”他冷冷道，本想再说些什么重话却在看到肖战因为寒冷而冻的惨白的脸色时改了口，招手喊来造型师让他们去找找昨天穿的羽绒服大衣。

“我会照顾他的，”Alberto的忍耐快到了极限，“你不要太——”

Matteo不耐烦的打断：“你没看他冷的都要打喷嚏——”

话音未落，肖战很给面子的阿嚏一声，连带着脑袋顶翘起的小卷毛都跟着抖了两抖。

“Sean——”

“衣服呢？——”

一瞬间场面尴尬到肖战恨不得抠出个三室一厅藏进去，助理急吼吼拿起保温杯就要往他嘴里喂水，Matteo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切，这衣服什么质量？宝贝，回去我就送你一套新的”，Alberto则很急切的想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

肖战双手捂着口鼻重重打了第二个喷嚏。

“阿——阿嚏！”

场面变得更加尴尬了，甚至有些混乱。

Alberto随手抓了一个工作人员让他把门关上，却被对方告知拍摄现场的门上午就坏了，Matteo强行搂着肖战往外走，“宝贝，我们回车上换衣服”，Alberto看到后几步追上前把人夺出来，“等等Sean，大衣马上送到”，Matteo立刻横在二人中间，“喂他等下的行程是去我家”，以及肖战徒劳而绝望的：“两位先生，后台就有更衣室请让我回去换衣服”……等等。

他像块甜美可口的奶油夹心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拉拉扯扯的谁也不肯松手。

隔壁的休息区中造型师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开拍前带来的那件黑色羽绒大衣。

而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中，摄影师高举着相机大喊的声音异常清晰，他试图从拥挤人群中拔出他的老板和缪斯模特——

“Alberto先生，肖先生，你们的合照还没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