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山城阙歌阿诺河是老城区的母亲河。
蜿蜒绵长的河道从城中穿过,沿岸晚霞鲜艳瑰丽,是片绚烂的火烧云。
Matteo带着肖战从混乱的拍摄现场逃出来,他们从圣玛丽亚大街往老桥走,道路两旁多是糖果店、珠宝行和当地比较小众的皮革店,路过一家Venchi时两人进去买了只三球冰淇凌,开心果、咖啡和酸奶球垒叠在一块儿,金币状的巧克力片做装饰盖顶。
肖战对手中的高糖甜品很是跃跃欲试,拿着研究了一圈后把冰淇凌往Matteo面前一举,“我不爱吃黑巧克力。”
Matteo低头把那片巧克力咬走,心底被微妙触动。
大概是职业使然,肖战吃饭时很注意营养结构,蛋白质与碳水搭配、一顿饭吃多少卡路里,团队里自有工作人员帮他算的明明白白,只是在外工作或偶尔嘴馋总免不了吃高热量食物,这时助理就会很贴心的分走一半,或者把他不爱吃的挑走。
今天助理没跟来,Matteo自然而然担起对方的工作,看肖战无辜且理直气壮的递过冰淇凌,眉眼里有难以察觉的娇纵,似乎习惯了被这样好生对待。
“到这里吃。”
他把人拉到十字巷口一角,高大身躯挡在前方像堵密不透风的墙。
肖战扑哧笑了声,“你怕我被人拍到啊。”
浓重的夜色渐渐降临,街上行人越来越多,头顶路灯倏忽亮起,像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延展向前方,两人躲在阴影下,周遭似乎格外旖旎。
Matteo低声嗯一句,神色温柔的注视着他。
“你可是大明星。”
再往前是老桥。
老桥是处极富爱情色彩的地方,据说但丁在此对一生的挚爱贝特莉丝一眼万年,却在往后数年承受着失去对方的哀悼与痛苦,这段悲情的柏拉图式恋爱也成为他写下神曲的契机之一。
桥体两侧有许多小房子一样的彩色建筑,Matteo介绍说很早以前那里开着鱼铺与肉铺,后来被大公爵费尔迪南多驱赶走转租给珠宝商和金匠,于是一整条瓦萨利走廊都变成现在金光闪闪的富贵模样。
肖战看的眼花缭乱,拿起手机左拍右拍。
“晚上不好看,下次白天来。”Matteo说。
肖战点点头,两人继续漫无目的向前行,视线很快被本韦努托·切利尼半身像下演唱的街头艺人吸引,男人戴着宽檐帽单手拨动吉他弦,沙哑歌声模糊在夜风里。
“他在唱什么?”
Matteo停下脚步倾听,熟悉的乐调是传统那不勒斯民谣Santa Lucia,歌颂着圣露琪亚的美景,金光闪耀的明亮晚星,波纹荡漾的宽广海面,与暮色苍茫下的银色河流。
“唱的是——”如实转告歌词的念头在看到肖战亮晶晶期待的眼神时止住,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凑到耳边说,“我那美丽动人的太阳,请给予我恩典守护在你的窗下,直到深夜降临。”
肖战脸皮很薄,耳根随着一个个暧昧词语的吐露泛起微红,他佯装轻咳一下,移开视线闷声说,“知、知道了。”
Matteo笑着把人搂进怀里,两人亲密无间的身影融入沉沉暮色,与桥上亲昵着牵手、亲吻的情侣没什么差别,“这里是爱情桥,”Matteo低头吻了一下身旁人的发顶,“走过这座桥的人会获得幸福。”
肖战顿了好久,问:“也包括我们?”
Matteo侧目认真打量他。
肖战是那种很漂亮、漂亮到有些过分的人,他的骨相起伏饱满、眼窝深邃、山根挺直、嘴角弯翘、下颌线棱角分明,和西方人刻板印象里扁平没有折叠度的亚洲面孔丝毫不沾边,反倒是极美的,尤其在这样朦胧晦暗的时刻,整个人像朵盛绽的夏花。
“其实我很早在中国见过你。”Matteo说。
“你大概不知道,两年前我去北京参加了一场慈善晚会,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那一年刚刚掌权没多久的年轻当家人决定进一步开发大中华区市场,不顾疫情亲自从意大利远赴中国挑选代言人。
在一众光鲜亮丽、乱花迷人眼的男男女女中,他一眼瞧见沉默站在会场边缘的肖战,过分清瘦像棵营养不良的竹竿,垂眼看着无数交谊、攀谈的人群从面前经过,明明是最有资本的皮相艳骨,却是那场宴会唯一的透明人。
助理翻了翻资料与他耳语,说了舆论场声势浩大的讨伐,没有背景但风头过盛的人自然被当作活靶子。
Matteo摇着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问,“那他来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这场晚会是为答谢前段时日的慈善项目办的,来者多多少少扔了些钱进去,有人愿意换个好名声宣扬一番,有人借着散财四处结交人脉。
肖战呢?他饶有趣味注视着躲在角落里的人,偌大场合连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不知是不想带,还是不被允许带。
助理报了个不大不小的捐款数额,揣摩着老板的心思小心翼翼说:“他最近没什么工作,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可以…”
Matteo摆摆手,语气很淡,“我随口一问。”
助理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那便是他们的初见,当然是Matteo单方面的初见,只是那天晚宴后他时时忘不了对方坚硬倔强的冷硬模样,鬼迷心窍的派人查了许多事,最后在过目代言人名单时,独独拿了肖战那份出来。
当时有不少人反对这个决定,毕竟这是集团第一次给出最高级别的合作与报价,自然要长远妥善地考虑周全,从名声效应到投资回报,最好在均衡各方利益的前提下挑一人,而肖战无疑是最末位选择。
Matteo 难得在这件事上做了回一言堂,他看着照片上颔首微笑的肖战,卷曲发尾搭在颈后,垂眸时有几分悲悯众生相,闪光灯背景衬的那副容颜更加浓艳,和晚宴上见到的可怜模样完全不同。
“他不会让我失望的。”他在心中想到。
然后两年前的春天,在社交平台宣布合作公告的那天,他亲自从庄园折了束洋甘菊,做成干花后寄给了远在中国的肖战。
洋甘菊是象征生生不息的药草,它生在原野,有着过于强韧的生命,意喻着挣脱困境的不屈力量。
我知道你永远有颗勇敢坚韧的心。
“那…所以呢?”肖战半天没等到下一句话,忍不住伸手拽了拽他,“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Matteo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当然有。”
“我想这件事取决于你,”他微微俯下身,动作轻柔的替肖战拢了拢耳后碎发,语气诚挚的好像在求婚。
“如果你愿意,我们一定会幸福。”
这晚他们循着老桥下去看了阿诺河,Matteo带肖战沿河边小路向东走了几百米,停在一处没什么人路过的地方。
“在这里等我。”他示意肖战不要乱跑,自己转身进了家街角不起眼的小店,五彩灯牌立在门前,似乎是间卖披萨的小铺。
肖战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一个人呆在原地很无聊,他便把两手揣进衣兜数着地上的石砖跳格子,从前往后,跳十步转个方向回去,高瘦身形映在地上,是团模糊寂寞的影子。
约莫五六分钟,Matteo拿着两杯桃汁起泡酒从小店走出来,隔着不宽的人行小路他一眼瞧见肖战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蹲在路灯旁,煞有介事研究着地面上什么东西。
“在看什么?”
“影子,”肖战站起身抬手一指,两人的影子随着距离的缩近重叠到一起,黑漆漆的不分你我,“小时候我很喜欢玩踩影子,就像现在。”
轻巧啪嗒一声,故意调皮的一脚落下,“你被我踩到了。”
他弯着眼轻笑,面容好像夜灯下绽开的昙花。
Matteo递了酒过去。
肖战没有立刻接,而是用双手反撑着借力,像只轻盈小猫一样半跃起坐在河边半人高的石墙上,两条长腿离了地面随意晃动,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起形状。
他眨眨眼,神情同这几天的谨慎试探不太一样,来回挪动几下坐稳了才从Matteo手中接过酒,也不问里面是什么味道就仰头喝一大口,甜腻桃香和清冽的白花气息在口中四散开来。
“今晚的星星真漂亮啊。”他望着头顶夜空呢喃。
Matteo走近,两人间隔了不到一拳的亲密距离,“嗯,很漂亮。”
肖战半扭过身问,“下午为什么和Alberto先生吵架?”他闷闷笑出声,上扬唇角好似纸飞机飞进人柔软的心里,“要是那会儿有娱记在场,你们明天得一起上意大利的头条新闻吧。”
Matteo挑起眉,“头条?如果是为争夺你的笑容而大打出手,我想我们都乐意至极。”
“嘿,”肖战瞪圆了眼,“我可不要这样。”
Matteo笑笑,冲他抬起酒杯,“Cheers.”
生命中有许多瞬间是难忘的,第一次握着话筒登上舞台是难忘的,沉沉夜色下与人微醺对酌亦是难忘的,肖战觉得刚才那口酒多少有些上头,周身景色在未完全复苏的春日里打起旋,像梵高笔下的涡潮星云。
“以前我想过来意大利上学。”
“我会画画,”他胡乱比划了下,“从小就学画画,我画的可多了,也很好看。”
“但也喜欢唱歌拍戏,所以换了份工作,从设计师变成演员。”
“我是不是个很幸运的人?”他嗓音有点低、不知道在问谁,明亮深邃的眼满足的弯起,像做了场轻柔曼丽的梦,“我想做的、想要的、不曾期待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
Matteo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长灯下视线交错,他们挨靠在一处的身影像极了文艺电影里的庸俗桥段,一口醉人的酒、一个知己的眼神便要坠入滚滚爱河,如同多年前客居别国的诗人写下翡冷翠的一夜,他写爱一人要化作萤火暗沉沉从黄昏飞到天明,只愿能望见不生云的天。
“不,只有幸运是不够的。”
肖战侧起身,嘴角笑意温和柔软。
他或许醉了,或许没有。
他在等Matteo的答案。
“你站在这里不仅仅因为幸运,更因为你是肖战。”
“独一无二的肖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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