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山城阙歌饭店是在小街巷里绕了好久才找到的,威尼斯中餐馆不多,靠近中心景区的只有零散几家。
他们选的那家相对偏僻安静,不知是地理位置不好还是口味一般,正午饭点居然没什么人,肖战低下头跟在Matteo身后进去,拉一下男人袖口小声说,“我们坐那个角落。”
Matteo侧身半挡着他一起入座,老板娘拿来菜单,上面多是些熟悉的川菜小炒,水煮牛肉、毛血旺、麻婆豆腐一类,肖战看四下没人便摘了墨镜研究菜单,“这个,这个…嗯…你能不能吃辣?”
“可以。”
“那就这些。”他指了几道让Matteo喊来服务生点菜,自己又戴回墨镜埋头玩手机。
等待期间店里陆陆续续进来几桌客人,不大的铺面逐渐变得人声嘈杂,混合着后厨明油翻炒的呲啦响动和油烟机工作的嗡嗡声,肖战往Matteo面前凑了凑,神色紧张问,“怎么办,我们不会被认出来吧?”
Matteo安抚的拍拍他,“不会,没人注意到这边。”
肖战小小舒出口气,但面上仍未卸下警惕,低声抱怨说,“那就好,我在北京的时候经常被人认出来,好几次饭都没吃完。”
Matteo挑了挑眉,“你的…狂热追求者?”
“不是,”他摇头,“嗯…怎么说…”
Matteo了然,热衷于刺探公众人物隐私的粉丝不管哪个国家都有,他推了推水杯示意对面人喝口水,“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处理掉。”
手机这时刚好跳出个信息提示,肖战扫一眼随口接话问,“怎么处理?”
“给你配几个保镖,换套房子,或者…”Matteo 漫不经心用手指点着桌面,“总之你不会再见到他们。”
这话莫名有些奇怪,肖战摆摆手道,“也没有那么严重啦,只是些小姑娘。”
Matteo挑眉,“小姑娘?”
“没关系,随你开心。”
两人说话间服务生端着托盘来上菜,肖战连忙用手掩着脸假装看手机,好在这会儿店里面生意渐忙,他小鹌鹑似的挤在角落也没被人注意到。
“吃这个,”他眉梢扬起笑意,夹了一筷子毛血旺给Matteo,“是鸭血,很好吃的!”
Matteo看着眼前满是辣椒和红油的菜色有些头疼,“宝贝,我想你的胃受不了这些…”
“川菜是最棒的!”肖战据理力争的同时不忘压低嗓音。
“好好好,”Matteo哭笑不得的拿起筷子,“那要多喝点水,等等——不许吃辣椒!那是调味品!”
肖战已经咬着半片牛肉和干煸辣椒咽下去。
“什么嘛,我可是重庆人,”他几乎骄傲得意的扬起条狐狸尾巴,“这些辣椒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Matteo开始考虑等下得找间药房买胃药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吃到了家乡菜,又或许店里熟悉嘈杂的母语让人倍感亲切,肖战这一顿饭吃的开心轻松极了,小话唠似的缠着他聊个不停,一会儿指着手机上的旅游攻略说要去咖啡店打卡,一会儿竖起耳朵偷听背后桌的小情侣聊八卦再翻译讲过来,吃到被辣汤腌入味的毛肚会十分满足的眯起眼,像只抱到小鱼干的馋嘴小猫。
Matteo心底柔软一片。
他们好像真正陷入热恋的情侣一样,互相分享着生活中琐碎平常的小事,肖战的思维活跃跳脱,前一秒还说着做设计师时遇到的烦心事,下一秒就翻出相册指着短腿小猫笑眯眯问我的坚果可不可爱?他笑着点头,耐心认真的逐句回应过去。
“哎呀差点忘了,”饭吃到尾声,肖战拿起手机给桌上的菜拍了张照,“发给妈看,”他哼着不知名调子打开微信同那边说几句语音,脸颊因为吃辣变得红扑扑。
Matteo撑着下巴问,“宝贝,过两天和我一起去家宴吧。”
“家宴?”
“嗯,大部分是公司高层,你应该去看看。”
“好,”肖战点头,“我会和助理说的。”
下午两人在圣马可广场看了很久白鸽。
从中餐馆出来后不远就是酒店,Matteo拿着行李独自办理入住,肖战跟着旅行攻略的指引找到盛名已久的花神咖啡馆,咖啡馆坐落在大运河南部的圣马可广场上,巴洛克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物与纪念碑矗立其中,成群结队的鸽子跃空而过,划出条洁白的线。
Matteo去时肖战正举起手机拍钟楼高耸挺立的尖顶,他歇在咖啡店的室外用餐区,桌上摆着两杯意式浓缩和一只巧克力熔岩蛋糕,帽子和眼镜被随意放在旁处。
“要不要进教堂看看?”Matteo在另一侧坐下,手指向右下方划了划,“从这个角度拍钟楼更好看。”
肖战换着姿势拍了几张,放下手机捧起面前咖啡浅抿一口,“不用了,”他说,“在这里坐着也很好。”
Matteo点点头,解开外套放松靠进椅子里。
午后两三点的广场上游客不多,肖战戴了口罩挡住大半张脸,专注凝着视线看向扇动翅膀的白鸽,透亮瞳仁映出干净沉静的色彩。
这里跟重庆有太多不一样。
傍水而立的矮房,穿梭河道的船夫,复古华丽的壁画,七彩精巧的玻璃瓦。
而他的家乡是被浓雾湿风笼罩的山城,灰蒙蒙的天,奔腾不息的嘉陵江,还有轰隆隆穿楼而过的轻轨。
Matteo切了一小块蛋糕在他盘子里,开口问,“在想什么?你盯着鸽子发了很久呆。”
他唔了声,“在想家。”
“我的家重庆,”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曲折起伏的峦,“是座山城,也是雾都,高楼建在山上,出门要爬很多个台阶,我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地方。”
“是啊,是个很好的地方。”他微微侧过头,下巴搭在指节上,长而翘的眼尾飞抹纯情的弧,像小雀漂亮的翅羽。
眼波往上流转落在男人俊朗的脸上,肖战歪着脑袋问,“那你呢?”他第一次尝试叫了对方的名字,没有加敬称,“Matteo,”音节婉转的从舌尖溢出,轻松撩拨春日的音弦。
“圣埃尔皮迪奥阿马雷。”
那是一个说起来十分拗口、名不见经传的意大利内陆小镇,在国土笔直蜿蜒的海岸线旁,周围有浓绿遍野的低矮山坡,茂盛青柏肆意生长。
“我出生在那里,那里是爷爷的故乡,也是我的。”
“小时候爷爷常开着他的古董老爷车带我和兄弟去橄榄园玩,我们坐在树下看书,直到傍晚才回到城镇。”
“是很快乐的日子。”
“这么说你小时候很——安静?”肖战狡黠的眨眨眼,“就没做过什么调皮事吗?…比如挨家挨户敲邻居的门。”
Matteo一哂,脑海里几乎立刻勾勒出小团子模样的年幼情人顽皮捣蛋的情形,“宝贝,我可没你那么淘气。”
“嘿,”淘气鬼本人不太满意的说,“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而且大家超级喜欢我,”他强调,“是超级超级喜欢哦。”
Matteo点点头,眼底噙上温和喜爱的笑意,“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你长得那么可爱,被人喜欢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边说边探过身去,指腹从眉心划过眉骨再到太阳穴与眼角,“这里,从小到大都没变过,非常漂亮。”
肖战眨了下眼睫,任由男人的手划过肌肤,沿着侧颈线条落下。
“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说我好看,”他说。
“但这次,我很开心。”
后来晚上的时候,他们在街边随意找了个露天酒车喝酒。
意大利人似乎是一个离不开美酒与甜言蜜语的种族,不管大小餐馆,菜单上的鸡尾酒种类繁多,从金巴利到普罗塞克一应俱全,走在路上被陌生人送几句夸奖也是相当常见的事,这一天肖战单凭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和明亮圆润的眼睛就被搭讪了无数次,一开始Matteo尚且能忍,后面次数多了直接把人往臂弯里一搂,摆出个过分亲昵无间的姿态。
肖战小小挣扎下,Matteo安抚的拍拍,“晚上了,没人看见。”
“好吧。”
被人搂着走和牵手一起走的差距很大,肖战很难忽略掉Matteo搭在他肩头的手臂,对方时不时要低下头同他讲几句话,雪松浅淡的气息迎面扑来,在昏暗夜色里织出张捕获的网。
“两杯莫吉托。”闲逛了约莫二十分钟,Matteo终于在一处酒车前停下。
淡郎姆酒、甘蔗汁、青柠汁、苏打水和柑橘薄荷盛在金属色的圆弧酒杯里,他们找了只木制大酒桶当桌子,一人倚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肖战讲了贵州的山雨,他在雕花檐廊下演侠气肝胆的少年,讲了常州的秋风,他剪短头发度过旷野般的半生,也讲了什刹海的冰面,是首意气风发盛大昂扬的青春之歌。
“我好喜欢演戏,”他很满足的笑起来,“不同的人生我都体验过了。”
Matteo与他碰杯,“后悔过吗?”他问。
“我知道有段时间你过的很难。”
“也看过你的采访,说想开一家面包店。”
肖战很认真的思考了下,“我没有后悔哦。”
“怎么说呢…我的梦想仍然是成为一名糕点师傅,最好能闻着蛋糕和面包的香气开始每一天的工作,但是我完全不后悔现在做的事。”
“中国有句老话,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所以不管做什么,我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他回过头,笑意从弯弯眼角泄出来,像空山新雨后的风,沾雾气,还染青草叶淡香,无知无觉将人裹挟其中。
Matteo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他想世界上再也没有肖战这般的人了,他心甘情愿随那抹动人的笑扬起嘴角,愿作那美丽皮囊和富足灵魂的裙下臣。
“我可以亲你吗?”
视线黏在形状姣好的唇上,他低声问一句。
“肖战,”他笨拙念出对方好听简单的名字,像皈依神明的信徒虔诚而真挚的问,“我可以亲你吗?”
肖战望着他许久,主动起身上前拉近了距离。
一个蜜糖般的吻。
无关情欲,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清淡酒气环绕鼻尖,Matteo的手抚上他后颈,摩挲珍宝般轻触着温热皮肤,仿佛那是团溶化成絮的绵糖奶油。
低喃的爱语沉沉说出。
“你真好。”
“我爱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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