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武汉的春比杭州闷热许多，蔡丁匆匆出门赴旧友的约时，街边香樟树叶已经绿油油覆满枝头。

他找个角度拍张街景，然后坐在小区门口的阴凉地叫出租车。

微信群里老廖正吆五喝六的指挥作战，这家带酒那家带老婆孩子的，他们这群人已过而立之年，除了蔡丁外全部结婚生子，有的甚至二胎都抱上了，“让你们蔡哥去占座儿，”老廖一条语音过来，“我家老大十二点才下补习班，我得先接个孩子。”

其他群友纷纷跟帖点赞，有说老婆正化妆挑衣服，还有说老二哭嚎着要去游乐园不肯吃饭正在哄，蔡丁一条条点开听完，有被这热烈吵闹的生活气息熏陶到，他情绪不明“啧”了声，准备打个电话给火锅店问问预约。

周祁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许是蔡丁微信聊得太认真，压根没注意到几步外站了个人，周祁等了会儿没被分到眼神，不得不主动出声，“小蔡教授，”他的声音很是打趣，“在做什么？”

蔡丁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模样。

周祁满眼都是柔软的笑意，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来武汉谈个合作。”

——这藉口太烂，蔡丁才不信，但他组织了好几次语言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末了只磕磕巴巴问出句：“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祁指指写了幸福小区四个大字的门牌，“来你家小区碰个运气，谁想你就坐在门口。”

蔡丁眨眨眼。

周祁走过来与他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丝毫不顾及自己西装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灰尘，“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吃饭？”

“嗯。”

“那让我送你吧。”他试探着伸出手，虚虚碰在蔡丁手背上方，忍不住贴合拢了一下。

蔡丁一怔，视线忽的移到两人相触的手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打量起周祁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那漂亮通透的深褐色眼珠像盛了碎钻的瓷瓣星星点点闪烁，被这双眼注视着，会让对方有种被深爱的错觉，

“你有黑眼圈了。”端详许久，他说了句前后不搭的话。

周祁解释，“我和大哥在日本出差，昨晚才搭航班回来。”

蔡丁小声“唔”了下，问了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那你该好好休息，来我家干什么？”

“想见你啊，”周祁短促笑笑，慢慢握紧蔡丁的手，“我想你了。”

蔡丁喉头动了动，没有抽回手。

他垂下眼，感觉身边空气似乎正因为晌午的热辣阳光而升温变形，否则他怎么会觉得胸口酸闷呼吸不畅？或许是周祁的到来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弥补了他看到少时友人们家庭美满产生的巨大反差落失；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作祟着本该如此，他们本该以伴侣的身份出现在每一场聚会。

热燥的风徐徐拂面，过往如流水滚滚向前飞逝。

“你们去哪里吃饭？”周祁又问，“我不进去，就送送你。”

手机消息提示音猝然响起，老廖扯着嗓子说他儿子都接到了却不见蔡丁人影，蔡丁忙打字回复快到了，已经在路上。

“走吧，”他站起身，周祁不肯放开手也跟着站起来，蔡丁想了想，便任由自己被牵着。

“地址发你微信了，送我去火锅店。”

饭桌上火锅煮的热气朝天，红油花椒滚着沸水咕咚咚冒泡，蔡丁伸出筷子挑了片毛肚下锅，七上八下掐着表算时间。

老廖跟老妈子一样不停给他夹菜，小碟里很快堆起座肥牛山，这男人也不管自个亲儿子坐在另一旁馋的直哭，蔡丁瞧着好笑，便把碟推给那小孩，“吃叔叔的。”

“哎哎别——你多吃点啊，”老廖拦住，“美国吃不到火锅吧，看你瘦的。”

蔡丁咬了口肉含糊说，“我们也有呢，不常去而已。”

旁边几个举起啤酒杯七嘴八舌插话，“哥，蔡哥，你那大帅哥对象呢？”“不是说带过来一起吃？人呢人呢？”“蔡哥藏着掖着算什么本事给我们看看啊！”

“没有没有，”蔡丁糊弄过去，“他没跟着回国。”

一群人“咿”的失望离去，只余他邻座的老廖压低声音问：“真没回国？”

蔡丁咬着筷子不敢对视，“真没回啊，我能骗你吗。”他用手肘怼对方，“吃你的饭去。”

老廖很是狐疑，摸着下巴看他一眼。

“你小子最好说的是实话。”

午饭过后蔡丁同朋友们道别，他定好今晚返杭的机票，明天得回去上班。

老廖特意把他喊到角落里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问他在美国过的怎样，当年他们兄弟几个一同去美国留学，大部分硕士毕业后就回国工作，只有蔡丁留在那里交到男朋友，还继续读了博士。

“我能怎么样，”蔡丁笑笑，眼下拱起月弯的弧度，“我挺好的，回国更方便照顾妈，工作也合我心意。”

“我说的不是这个，”老廖神情严肃，“你那个病…”他顿了顿，“现在还得吃药吗？”

蔡丁一耸肩，“有周祁陪着我，很久没吃了。”

老廖松了口气。

他道，“那就好…唉，还记得前几年你跟我说你俩吵架差点分手了，我恨不得飞去美国揍那混小子。”

蔡丁扑哧一声，“没事儿，别瞎想，我真挺好的。”

少年时代的友谊大概是最澄澈且弥足珍贵的了，他们从高中相识，一起考上同所大学做了四年室友，蔡丁在青春期朦胧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时第一个坦白的对象就是老廖，他还记得对方因吃惊而合不拢的嘴，和闷头喝了半斤白酒后狂拍着他说哥们永远支持你的模样。

“嗡”一声手机来了提醒，蔡丁拿出一看，是周祁发来微信说他等在地下停车场。

“走了啊，”蔡丁拍拍好友，“今晚上十点多的飞机回去上班呢，打工人就是劳累，下次聚餐记得叫我。”

他挥挥手与朋友们作别，寻着指示牌找电梯下楼去了。

“喏，这个好难吃，”候机大厅内，蔡丁苦着脸递了个三明治给周祁，“里面好像有紫甘蓝。”

周祁接过去，认命的拿叉子一点点把紫色蔬菜挑出来，“外边有茶餐厅，要不我给你买点虾饺？”他很真诚的建议，“晚上吃冷三明治会胃疼。”

蔡丁不肯，一个人抱着挚爱的冰美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要保持身材。”

他和周祁正坐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厅里等着登机——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周祁又一次在机场茫茫人海中“偶遇”排队值机的小蔡教授，十分流氓的抢了对方身份证改签到自己航班，并且升了个头等舱选到并排座。

“哎哎别生气啊乖宝，”周祁迈着大长腿追他同样大长腿的前男友，两人在晚高峰的机场你追我跑颇为显眼，“里面有咖啡喝，别生气我给你买咖啡去。”

“不许瞎喊我。”蔡丁猛一回头撞上紧跟在身后的周祁的胸膛，鼻尖顿时通红，眼眶也泛起泪花。

周祁忙低头道歉，他仗着蔡丁在外脸皮太薄，不由分说把人拖到角落里动手动脚，嘴上说着帮忙揉鼻子，其实搂着腰摸了半天脸，还在头顶偷偷亲了几口。

被占到大便宜的小蔡教授险些气得跳脚，一把夺过背包就要冲进安检排队。

周祁强忍着笑跟在后面，故意大声喊“乖宝等等我”，又把前面埋头走路的人羞成大番茄，最后蔡丁实在受不了，一个转身拉上周祁狠狠威胁：“我跟你一起走，快闭嘴！”两人这才你推我搡的过安检，去星巴克买了咖啡三明治，然后找休息室等登机。

天河机场屋顶的吊灯高悬明如白昼，候机大厅的人流匆匆低语不停，周祁分神看向蔡丁，对方大概正在刷小猫小狗的可爱视频，不自觉笑的眉眼弯弯，像只柔软的小动物。

手机突然响了下，周祁划开一看，是周旭无情质问他跑哪儿去了三天没来公司上班。

周祁思考三秒，拿起手机偷拍张蔡丁的照片，喜气洋洋给他哥发送过去。

配字：“单身的人不会懂。”

然后也不管对面如何回复，打开勿扰模式锁上屏幕。

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好。

他心满意足的收起手机，在心中默念着。

只要蔡丁还在他身边…就真的很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