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作者:山城阙歌在言冰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孩子悄然出现他的生命中。
刚入夏那几日他生了场大病,随便吃点什么都反胃的厉害,动辄便扶着宫人不分场合的大吐特吐,范闲险些急疯,直接抛下公务,同费介坐在监察院三处内翻阅了小半个月医书。
外界流言甚嚣尘上,说这贵妃娘娘当真是狐狸精转世,将天子的魂儿都勾没了——几位言官日日都有本上参,高举一沓沓奏折长跪御书房门前不起,痛呼:“妖妃祸国!”
但范闲仍旧闭门不出,字字泣血的奏折只如流水般在他案上走过一遭,转眼便送去林相府上。
终究是他大意了,言冰云的身子骨实在太弱,经不起那猛烈孕药的滋补,天气稍稍转热就闹了好几次中暑,他心惊胆战的搂着人探脉,才惊觉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有回旋前进之感——
是喜脉。
他愣怔在原处,片刻后不可置信的抖着手又去探了一遍。
温热肌肤下的脉搏跳动有力,快速而不见迟缓,圆滑且似跑珠——真的是喜脉,而且是相当稳固康健的一脉。
范闲的内心陡然湿润,他想张口说些什么,却慌乱的不知该从何说起,怀中的贵妃闭眼昏睡,睡相安稳眉眼恬静,像极了多年前他在太平别院初见母亲画像时,画中人温柔熟悉的样子。
然后他手足无措的在言冰云脸上抚了抚,片刻后几滴泪水坠落衣衫。
他抱紧怀中的单薄的身子,喃喃道:“小言…小言…我的小言…”
“我们有孩子了。”
窗外日出胜晖,天光大亮。
但范闲没想到的是,言冰云会一心寻死。
他还在朝中议事,便听得老侯公公火急火燎来报,说长生殿那位不知从何处藏了玉簪,又要抹脖子自尽,好在被洪公公一眼发现,拿小石子震了贵妃的麻筋,现在正绑在床上,等陛下发落。
——原本给这些宫人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绑怀着皇嗣的贵妃,只是天子说了,贵妃如今神智不济,该用粗就用粗,不管怎样,贵妃和他腹中孩儿须得平平安安。
老侯公公不忍去看那双痛苦的漂亮眸子,只得道一声得罪,遣人将贵妃绑了起来,再速来通知范闲。
天子听罢愠怒,烦躁的拍响桌案:“他还有完没完!”
底下大臣们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谁都没胆子掺和帝王的家事,上一个敢在范闲面前痛骂言冰云的言官早就一头撞死在大柱上血溅三尺以死明志了,结果帝王只是冷睨一眼满地狼藉,道:“贵妃已有三月身孕。”
“朕草拟诏书,若得皇子,则立为太子,一并册封贵妃为国后;此乃天意,不必再起争论。”
堂下一片寂静,皇命昭昭,何人胆敢不从?
于是范闲得了半份自在,老侯公公说贵妃闹脾气,他这个做丈夫的自然要去探望,尽管满面怒容,仍是摆摆手叫百官都退下散朝,然后皱眉向着深宫行去。
长生殿外海棠盛开,他随手折一枝嫩芽,踩着厚重柔软的地毯踏进内室,再一挥手,宫人们便极有眼色的鱼贯退去,独留帝妃二人僵持其中。
范闲坐去床边,先替言冰云解了绳子,将一对皓腕捂在掌心揉弄,好脾气道:“小言,你又在生什么气?”
言冰云面无表情的抽出手,不顾范闲的托扶执意起身,撩起衣摆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求陛下赐臣一死。”
范闲:“小言!”
他急着伸手去抱,却被言冰云甩开。言冰云这一下跪的又重又响,丝毫不念及那五个月的金贵身子,圆滚滚的小腹将白衣顶起一个饱满的弧度,落在范闲眼里,倔强中又带着几丝可怜。
范闲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情绪:“莫跟朕开这样的玩笑…你是朕的发妻,腹中所怀更是朕的嫡子,你要好好的,朕一定多陪你。”
“发妻…”言冰云呢喃。
“可臣并不想做您的妻子,”他仰起头古怪尖刻着说,“做您的妻子有什么好?…被您囚在深宫中此生不见天日,还要以男子的身体孕育龙嗣…臣倒觉得臣更像陛下养的小宠,开心了给颗糖,不听话便给顿板子。”
范闲沉着脸一言不发。
言冰云虽然委屈难过极了,但也还是会看几分脸色的,他扯了扯嘴角,硬梆梆道:“臣知错。”
“知错就起来。”范闲伸手欲扶他。
“臣不起,”他跪在地上油盐不进,许是因着孕期带起了不少小脾气,“臣不会以男子之身为陛下开枝散叶,陛下要么取了这个孩子,要么就赐死臣!”
宽敞的寝殿内一片沉默,候在门外的宫人定是听的见,却一言不敢多发,言冰云则是死犟的撑着身子,硬要向他的君王讨这一句赴死的松口。
范闲盯着他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行,翅膀硬了,敢和朕叫板了。”
他转身走去书架,从上面抽出一条檀木竹制的长条镇纸,拍在手心掂了掂分量。
天子道:“贵妃,残害皇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念在你初犯,不向言氏多做计较,但你,”范闲指了指床铺,“过去趴好,再敢顶嘴,朕就把你父亲宣入宫来一并教训!”
动手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显然此刻是——在这种情况下,范闲只能拿出皇家的威严磨一磨言冰云的性子,将人死死摁在床铺上,扬手就是一巴掌。
他刻意收了力气,所以那一巴掌根本不痛,更多的带着帝王的震慑与不满,连声音也只是听起来响亮罢了,但言冰云却眼眶一红,泪水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他身子发抖,小半张脸上红艳艳的五个指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哑着闹道:“范闲…范闲!——你杀了我——”
范闲一只手就镇压了身下人的踢腾,另一只手摸在贵妃屁股上,一发力,将人结结实实转了个方向,言冰云头晕眼花一遭,再一凝神,已经跪趴在了帝王腿上。
他下意识的护住鼓起的小腹,惊惧着喊道:“干什么!…不要,不要…”
范闲不听讨饶,持着镇纸,啪一声重重打在臀尖上。
“啊——!疼…”
第二下责打顺着风声呼呼而来,毫不留情覆在了同一处皮肉上。
言冰云睁大了双目,觉得臀腿疼极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叫,只是像条脱水的小鱼儿般在范闲怀里扑腾翻闹,身后作恶的凶器也仿佛长了眼,次次都落在红肿滚烫的嫩肉上,一下下啪啪作响,将小臀打的掀起肉浪。
他咬着唇哭,拼命挣扎,再也起不敢提什么赐死,绝望的向天子求饶:“陛下…啊—陛下,疼呜呜…臣、臣错了…宝宝…陛下,宝宝…”
范闲掐着他被泪水沾湿的下巴,恶狠狠问:“你还知道宝宝?嗯?你还知道你怀了朕的孩子?!”
言冰云抽噎的断断续续,双手紧紧抱着小腹,一刻也不敢离去,“臣、臣错了…呜陛下,臣真的受、受不住了…求求陛下…”
他可怜兮兮的喃喃道:“臣的孩子…”
——言冰云终究还是爱这个孩子的。
再怎么觉得有违人伦,觉得荒谬至极,腹中的孩子却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他一面怨恨着范闲的恶行,一面竟无可救药的期待着这个孩子。他偶尔深夜惊醒,手掌下的胎儿会调皮的小小蹬动,像是在同素未谋面的爹爹打招呼…言冰云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抱着膝在被子里落泪。
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有没有人救救我……
他这样想着。
接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好像是范闲俯下身同他说话,问:“小言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迟疑片刻,点点头,呜咽着道,想的。
“那就要乖乖的,”范闲说,“否则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朕就把他送走给别人教养,小言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言冰云立刻吓得语无伦次,他慌乱的向帝王解释,噙着泪道,他没有不喜欢宝宝,他只是…他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男人的身子竟会怀孕,竟能生下宝宝。
范闲动作轻柔的把他拢进怀里,安抚道:“小言别怕。”
“朕爱你…所以才想和你有个孩子。”
“我们只要这一个,”范闲对他保证,“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我们只要一个。”
言冰云顶着一张花猫脸点头,眉头却紧紧蹙着,面容间满是不安:“陛下…臣想亲自养这个孩子…”他小心翼翼的央求。
“那你要乖,不可以再像今天这样闹脾气。”范闲说。
“小言乖,听话一点,朕会和你一起看着这孩子长大。”
言冰云懵懂着点了点头,说,好。
但愿人长久
后据庆史笔录,庆高武帝李承闲终其一生只得一麟儿,为其发妻孝昭仁皇后所生,此子出世即被立为太子,取名李昱安,有平昭盛安,光耀大庆之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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