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蔡丁与妈在武汉住的房子是幢旧楼，三十多年前妈参加工作后单位给分的。

蔡丁从小在这儿长大，同左右邻居家的小孩称兄道弟打打闹闹，放学后在小区丢沙包、弹弹珠、斗鸡拍纸，一群小屁孩整日淘的灰头土脸衣服破洞，往往折腾到天黑才在各自爸妈的吼叫声中回家。

那时妈也会踩着点打开窗佯怒喊他，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蔡丁觉得自己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直到初中三年级的某天，他在学校赢了场和高年级学长的篮球赛，兴高采烈跑回家要和妈分享喜悦，却见家中坐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牵着他从未见过的艳丽女人的手，正与妈歇斯里底争吵着。

他愣在门口许久，才想起这男人是爸，和他血缘相通的爸，记事起他只在一张磨损泛黄的相片上见过对方的脸，妈时不时抱起他温柔的安抚说，“乖乖，爸爸只是外派去工作了，很快就回来。”

家中没有一张全家三口的照片，妈穿着漂亮纱裙的婚纱照被胡乱扔进床底，小学时常有玩不和的同学推着他大喊：“蔡丁是个没爸的小孩。”

他的心慌乱作一团，头脑确是清醒的，这还有什么不明了，他那藉口外派工作的爸早在别的城市有了妻子和小孩，现在要像清理垃圾一样把妈和他扔出门。

背叛婚姻的男人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为自己开脱的，爸伪善的指责妈不肯给他私人空间，逼得他失了自由身每日活得痛苦压抑，横眉冷对的模样仿佛他和妈才是毁坏这段婚姻的罪人。

就连那得意站在爸身边的女人也硬挤出两滴泪，叫闹着要给妈下跪，求妈圆了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情。

家具倒在地上摔的稀碎，一向美丽张扬的妈哭的发丝凌乱，这场景就像噩梦一样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婚姻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

蔡丁不懂，爸妈失败的婚姻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长中岁月也没有给出个正确答案，反叫他把自己的心更束之高阁，说什么不肯轻易给出。

“你真的爱我吗？”从前周祁总这样问他。

这要他如何回答？答说我很爱你，只是不敢将自己的心完全付出，因为恐怕有天落得和妈一个下场？

蔡丁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世界，亦是他第一次爱人，他在图书馆里偷偷借阅许多恋爱宝典，那上面说的天花乱坠，教人如何在感情里博得主动权、如何试探拉扯，他想了很久，觉得这样做不好。

于是他打电话给妈问该怎么办，妈只笑着说，爱贵在真诚。你若真的喜欢他，就该放下一切顾虑，认认真真捧出颗心爱他。不要害怕失败，也不要计较得失，人在爱里只求问心无愧四个字。

蔡丁握着听筒，想起周祁为陪他学习趴在图书馆冷硬桌上呼呼大睡一整晚的样子，想起周祁冒着暴风雪只为买束红玫瑰给他过生日，鼻尖冻得通红可怜兮兮的样子。

每想起一次，他的心就起了轰鸣，汹涌跌宕不停。

妈的话语很轻，她在电话那端问，你爱上了什么人吗？

蔡丁握紧了手。

良久他答，是。

我爱上一个人，我爱他温柔俊朗的眉眼，爱与他相处的每分每秒，和他在一起时，我居然能不畏惧爸妈婚姻失败带来的阴影。

那多好呀，妈说着笑起来，似乎还带了哭腔。

妈真的为你高兴。

我的孩子，一定要幸福。

回到武汉后，蔡丁窝在家结结实实睡了一天。

他不理解调休——只为多一天假期却要连上七天班，过度工作的大脑像台罢工的机器直接宕机，以至于妈在客厅喊了好几声，他都迷迷瞪瞪没听见。

“臭小子！”妈冲进卧室一把掀开被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懒床，出去买菜去。”

蔡丁痛苦的拿起抱枕挡脸，“起起起，这就起。”

顶着一头炸毛的小蔡教授清楚意识到妈对他的爱子滤镜已经荡然无存，俗话说的好距离才能产生美，回国前他是妈和亲戚口中的“别人家孩子”“年轻有为小蔡教授”，回国后就是三十岁还不结婚的大龄青年，且不肯去相亲。

好在妈对他的性取向看得很开，只是偶尔念叨着他没有一起过日子的伴侣，会不会感到孤单寂寞。

他一边刷牙一边嘀嘀咕咕：“怎么会，本教授工作那么忙，没时间谈恋爱咯。”

妈又进卫生间赏他一个爆栗。

“妈！！”

小蔡教授今天也在妈的血缘压制下惨败。

今天的午饭是红菜苔炒腊肉和排骨莲藕汤，家里的红菜苔放久了稍有些蔫，妈喊他下楼去超市买点新鲜的。

蔡丁骨子里多少带着些男性逃避家务的本能，他磨磨蹭蹭套上卫衣换鞋出门，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叮嘱道，“少买点零食，尤其是冰激凌！”

他被猜中小九九，忍不住回头做个鬼脸，才揣上钥匙出门。

幸福小区里有家开在社区办公室东侧的便民超市，是隔壁单元姜阿姨经营的，蔡丁对这家超市的印象相当深刻，纯粹是因为他上高中时靠着一张俊脸在人家店里蹭吃蹭喝许久，结果半年内长胖二十多斤，校草名头险些不保。

姜阿姨家有个女儿叫姜懿，算他半个青梅竹马，姜懿从小极其颜控，尤其喜欢高高瘦瘦的漂亮哥哥，当年蔡丁蹭吃的零食有一半出自这小丫头的倾情赞助。

算年纪这丫头今年该上大学，毕竟人家比他小七八岁呢，蔡丁正漫无目的想着，肩膀突然被轻拍两下——

“蔡丁哥哥！”

说曹操曹操到，他一回头，见明显长大的姜懿挎着姜阿姨的胳膊笑眯眯冲他打招呼。

“姜姨好，小懿也长大了。”

姜阿姨和妈是同事，平常从妈那儿听多了蔡丁的好，这下遇着本人便热情拉他去街边寒暄，姜懿和他多年未见，更是哥哥长哥哥短的问了许多。

“哎呀，”话说到后半，姜阿姨突然一拍手，“小蔡是不是在杭州上班？”她指指女儿，“小懿也在杭州读书呢，她在师范。”

姜懿点点头，“我学统计，”她俏皮的眨眨眼，“没想到吧蔡丁哥哥。”

蔡丁止不住笑，“确实没想到。”这小丫头上初中的时候数学几乎没及过格。

“这不正好嘛，”姜阿姨道，“小蔡你要是方便的话就帮姨照看下小懿，”姜懿撇撇嘴，立刻被姜阿姨瞪一眼，“她前几个月和室友出去跨年，笨手笨脚的把钱包手机饭卡都弄丢，借了路人手机给我和你姜叔打电话哭，我们两口子急坏了。”

蔡丁调侃道，“粗心大意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姜懿吐了个舌头。

“您放心，我帮您看着她，”蔡丁拿出手机，“来，把微信加上，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还不快加。”姜阿姨拍拍女儿。

姜懿这才拿出手机和蔡丁加微信，蔡丁比她高了快两头，自然而然的弯下腰拉近距离，好方便对方扫码。

“好啦好啦。”姜懿摆出个OK的手势，蔡丁借着身高优势偷扫一眼，正好看到这小丫头给自己备注180+六块腹肌大帅哥。

他额上忍不住冒了三个大问号。

“哥哥拜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