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世上有很多重逢是恰不适其时的。

譬如周祁，他绞尽脑汁砸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笔钱给蔡丁做科研经费，本想演一出恶俗至极的千金买换美人笑戏码，没成想被临时返回杭州的周旭横插一脚，硬生生从家门口拦下。

“爸要我带句话，”周旭大周祁十一岁，年轻时在北京当兵，从小如兄如父的管教叛逆弟弟长大，说起话来颇有威慑力和份量，“今天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以后就不再是周家的孩子。”

周祁站在落地镜前一丝不苟的整理衣装，他看了兄长一眼：“我求之不得。”

兄弟俩目光交叠一瞬，周旭很没所谓的耸肩笑笑。

“你看起来挺喜欢他的，”一旁助理忙递过份文件夹，上面的墨水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可既然喜欢他，又怎么舍得让他难过？”

周祁接过那几页纸，揉捏成团随意丢到地上，“我以为爸和妈会比我更清楚，”青年人的眉眼锋锐神色嘲弄，“毕竟当年我们会分手，爸妈功不可没，你说对吗哥哥？”

周旭脸上的表情淡去一点。

“我不像你，”周祁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他走上前，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血缘相通的亲生哥哥，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从小在爸妈身边长大，父慈母善、家庭合睦，这一切我都不曾拥有，也不曾强求。”

“爸妈一直在补偿你。”

“我不需要他们的补偿。”

周祁摇摇头，他的视线越过兄长的肩，落在门外春雨后绿意盈盈的花园上，那生机盎然的颜色骤然闯入眼帘。

“我只希望你们远离我的生活，再也不要插手我做的任何决定。”

周旭定定的看着弟弟，“即便以离开家作为代价？”

周祁轻轻笑了一下。

“他才是我的家。”

午后的风吹得湿热又难耐时，蔡丁意识到杭州的夏天要到了。

日子过的比想象中快，办公室的新同事们很好相处，母亲时不时从武汉寄来些衣服零嘴，最新一条微信是提醒他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身体。

蔡丁笑笑，打开前置摄像头给自己和刚收到的包裹拍了张合影，然后发送给妈，配字：“物资已收到［大拇指］”

很快妈发来条语音，问他劳动节有没有空回家。

蔡丁翻了翻备忘录，手头项目的汇报会议安排在下月，与他合作论文的美国教授最近正被学生的期中试卷折磨的头昏脑胀，日程表上多出几页空白。

他习惯性摩挲了下指腹，给妈回句好。

快到下班的时候，办公室几个年轻研究员叽叽喳喳拎着一堆蛋糕奶茶推门而入。

“好帅！”“真的好帅！”“你们谁去要个联系方式——”

蔡丁闻声笑笑，暖橘色夕阳在他侧脸聚出漂亮的阴影，他随手接过一杯冰美式问：“又是哪个专业的帅哥？”

“听说是做投资的大老板，”一小姑娘眨巴着眼道，“好高的个头，比蔡老师你还高。”

蔡丁手上的动作一顿。

“嗡”一声震动，手机收到了提醒，蔡丁划开屏幕，是前些日子同周旭谈话后被迫加上的微信，对话框里有条消息：“蔡教授，有空一起吃个晚饭吗？”

他不假思索的回：“抱歉，今晚有事。”

“我弟弟对您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想请教一二。”

没等他再想什么理由推脱，院里主任急匆匆的小跑进来，一看到蔡丁便喜着招呼：“蔡教授，正找你呢！”

蔡丁心口没由来的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呼吸。

他抿出个笑，“有什么事吗黄主任？”

对方拍拍他的肩，“还记得上次的周总吗？今晚院里几个老教授和他公司有个饭局，周总点名要你也来。”

恼人的预感应验了，蔡丁垂下眼，还未黑屏的手机闪动着跳出新信息，“他会去学校接你，你认识他的。”

黄主任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嘱咐道，“蔡教授，您可一定要给个面子，今晚周总弟弟也在，听说是你在美国的校友，有了这层关系才肯来。”说完不等蔡丁回话，就朗声冲着门口喊，“小钊，快带周先生进来。”

来不及做反应。

蔡丁后退半步，一句“家里有事”卡在喉咙里，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了，男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砖上，发出咔哒咔哒轻响，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他。

“蔡…教授。”

是他很熟悉的嗓音，这嗓音的主人曾在无数个清早唤醒赖床的他，也曾在风雪最盛的波士顿将他拒之门外。

他不是什么电视剧苦情女主角，但至今仍无法释怀年轻的自己在最真挚的感情里落败不堪的狼狈模样。

“好久不见。”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蔡丁逼迫自己抬起了头。

“周祁。”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亮没下地平线后，学校操场上熙熙攘攘挤了许多人，有吃完晚饭消食的学生，也有牵手散步的校园情侣。

蔡丁和周祁随人流走进操场，“好久不见，”他一只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在周祁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紧攥着，“没想到周总是你哥哥。”

周祁有些局促，“抱歉，其实那天我本来想——”

“没事，”蔡丁摆摆手，随意踢着塑胶跑道上的小石子，“有些意外罢了。”

周祁表情讪讪的。

“你变了挺多。”蔡丁轻声笑了下，双眼弯出熟悉柔软的弧度，像夜里明亮的半趟月牙。

周祁觉得他得说点什么，过去岁月的点点滴滴像雪山塌裂那样将他的心淹没，“我很想你。”

蔡丁侧过头抬眼看他，昏黄的柔光打在眼窝，衬的脸上表情愈发模糊不清。

周祁手指蜷了蜷，问：“怎么想到要回国？”可话刚说出他便后悔了，这话说的仿佛他不希望蔡丁回来，于是忙假装咳嗽两下改口，“我是说回来挺好的，能多陪陪你母亲。”

“嗯，”蔡丁收回目光，“只是暂时，项目一结束就回芝加哥。”

一旁学的生堆突然哄闹乱起来，头顶上方猛地迸开几大簇烟花，大概是有人在操场表白。

一时间两人视线都叫那团点亮夜色的光吸引去，人声吵嚷的像沸水，起哄的口哨、热烈的掌声成了今夜最动听的歌，顺着围成圈的人群看去，有两道身影紧紧拥抱在一起。

蔡丁神色平静望着那边，不知在想什么。

“周总在催晚饭了，”手机震动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他向周祁晃晃手机，“走吧。”

饭桌上的菜品精致清淡，周旭特意订了别墅区一家口碑很好的私房菜，南乳肉、栗子炒子鸡和清蒸菜心满满当当堆在蔡丁面前。

周祁生了闷气，在桌下偷偷给哥发消息：“他是武汉人，爱吃辣的。”

周旭压下个白眼，冲蔡丁举起杯，寒暄着饮了口红酒。

周祁又发：“他喝醉会发酒疯，别灌他！”

“小蔡教授，”周旭干脆扣下手机，“听说你是阿祁的学长，你们怎么认识的？”

蔡丁夹菜的手一顿，低头含糊道，“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你们一定关系很好吧，”周旭仿佛没看到对方闪躲的模样，撑着下巴笑的很感兴趣，一副长辈模样拍着周祁说，“我们家阿祁常提起你，连爸妈都知道你的名字。”

黄主任和几位教授投来些许热切的目光，“哎哟学生时代的友谊最纯粹了。”“可不是嘛。”“毕业后还能再见面也是很有缘。”几人附和着。

蔡丁勉强笑了笑。

他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连忙夹几块鱼肉滚过汤汁，也不管热气儿烫的口腔生疼便囫囵吞咽进肚。

“别吃这么急，”周祁一直关注着他，立刻起身为他斟一小杯龙井茶，细心吹凉后才送到手边，“喝吧，”他声音很温和，“我记得你爱喝绿茶。”

“谢谢。”蔡丁小声接过茶。

周旭抱臂，一群人意味深长的看着两人。

一顿饭吃到尾声，蔡丁终究是醉了。

桌上周旭的话头总绕着他打转，周祁时不时插几句嘴，大多在聊从前芝加哥上学的事，蔡丁一问一答应和的口干舌燥，不知不觉间被哄骗喝了大半瓶酒，眼尾楚楚挂着抹红，像晕染开的桃红胭脂。

黄主任和在座几位老教授都是人精，没几个来回便琢磨出这顿饭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周家两位公子分明是冲着年轻漂亮的蔡教授来的。

于是他们很贴心的个个早退，期间蔡丁本也想找个借口离席，但周旭一杯接着一杯敬酒，他在美国生活近十年，早已忘记如何应对这些复杂的人情关系，只懵懵的留在原位，在周祁的注视下，两颊染上一片蜜色。

周旭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小教授现在是你的了。”他冲弟弟意味深长的笑。

蔡丁此时尚有几分清醒，他直觉周旭没说什么好话，想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可意识一头坠入迷蒙的深海，热浪层层席卷着大脑，连唇间吞吐的气息都是灼人的。

周祁顺势将人拽入怀里，蔡丁被迫扑个踉跄趴在对方胸膛，有一双手覆上他的背，自上而下轻缓的抚摸着。

“他看起来挺乖的，”周旭点了根烟，指缝间火星明明灭灭，“发酒疯是什么样子？”

周祁眼里像蕴了团化不开的浓墨。

“会随便亲人，”他回忆道，“还扯我衣服。”

“哈，有意思。”

周旭轻笑一声。

他想起前些年家里人头回得知弟弟和男人谈恋爱时的翻天吵闹，助理递来不少罪证，高挑纤瘦的男孩漂亮的像朵夏夜盛绽的花，笑起来像软绵绵的奶油，视频里正和周祁手牵着手，很小孩气的在路灯下玩踩影子。

“爸想让你快点和小蔡教授定下，”周旭抛出一串钥匙，“北余公馆的钥匙，算大哥送你的新婚礼物。”

周祁伸手一接，将哗啦响的钥匙收进上衣口袋，蔡丁咕哝着动了动。

“阿祁，”他醉的彻底，低声唤道，“你怎么在这儿？”又伸出胳膊搂上周祁的脖颈，“我喝了好多酒，头好晕。”

周祁扶着他的腰亲了亲眉心，“你答应过我不再喝酒的。”

“嗯，答应过。”蔡丁闭着眼答。

周旭干咳一声，“要亲回家再亲，你这周末能把他带回老宅吗？爸和妈想见见。”

周祁无奈，“他脾气很倔。”

周旭递过一个恨不成器的眼神，他指指趴在弟弟怀里睡正香甜的蔡丁：“我费尽心思把他约出来灌醉，你把人带回去关几天，天大的脾气也能磨平了。“

周祁却说，“大哥，不要把你那副土匪做派用在他身上，我要他心甘情愿回来找我。”他对上兄长探究的神色，温柔抚摸着蔡丁蓬松柔软的发。

“他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否则我要他哭都哭不出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