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博士一年级的秋天，蔡丁爱上读博尔赫斯的诗。

起因是他从社交软件上刷到一本新出版的小说集，名字叫做《夜晚的潜水艇》，第一个故事的开篇这样写道：“1966年一个寒夜，博尔赫斯站在轮船甲板上，往海中丢了一枚硬币。硬币带着他手指的一点余温，跌进黑色的涛声里。”

彼时蔡丁被繁重的课业考试压榨到喘不过气，有好几个周末他带着咖啡和电脑夜不归宿住在图书馆，眼下的乌青重了一圈又一圈，神经紧绷像根蓄势待发的箭。

他深觉此时的自己正如博尔赫斯叹息命运无知无觉那样，为一些喜爱的事物深陷泥潭中，于是从国内转运来很多诗集，闲暇时分便躺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读诗，试图理清脑海中的杂乱思绪。

有天他读到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里面写：“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心中某根弦被蓦的触动。

少见的，他出声喊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做饭的人，“周祁，”社交软件上有很多恶搞视频，诸如突然叫男朋友全名，蔡丁心血来潮也要尝试一下，果不其然看到对方警惕的抬起头，问：“嗯…嗯？”

蔡丁起身朝他扔了颗小番茄，眯着眼靠在墙上，像只懒散没睡醒的猫。

“你的生日在下周。”思索三秒，周祁俯身继续刮三文鱼皮，厨房灶台较他的身高来说太低了，得弯着腰才能处理食材。

可惜蔡丁今天打定主意要在男友身上找点乐子，“那你说说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他伸出手不安分的捏对方腹肌，隔着薄薄的家居衫蹭来蹭去，像八爪鱼一样紧紧黏上去。

“快点下来，”周祁腾出手拍拍他的屁股，威胁道，“不然等下没饭吃。”

“哦。”蔡丁满不在乎，他本来就没什么心思吃午饭，如果可以，他更想被小男友搂在怀里舒舒服服睡一觉。

“陪我睡觉。”言简意赅。

周祁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我们理解的睡觉恐怕不太一样。”

蔡丁才不管，他在周祁胸前拱来拱去，额头正好抵在对方肩上，“你到底有多高？”他说话黏黏糊糊，举起手胡乱比划，“我已经183了，可是你有这——么高，像树。”

“是是是，像树，”周祁顺势把他扣进怀里，轻轻吻了下头顶的发旋，低声安慰着，“你最近很累，对不对？”

“嗯，作业好多，干脆退学算了。”

据蔡丁师姐统计，数学部门的博士退学率高达76%。

周祁闷闷笑了下，他半是怅然，“不行，咱家可就指着你一个博士。”

蔡丁也跟着笑，他分外喜欢家这样的字眼，让他觉得妥帖、安全。

于是他仰起头，长翘睫毛轻轻颤动着，眼尾勾着向上弧度，深褐色瞳孔里像盈了一层水波。

手搭着肩，然后踮起脚。

他们交换了一个长长的、温热的吻。

“这是周总，”和学校交接研究项目的时候，随行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同他讲悄悄话，“周总给咱们系投了不少钱，请您费心多陪一会儿。”

做科研多年，蔡丁自然懂得其中弯绕，他点头换上得体的笑，开口向男人寒暄，“周总，多谢您对我们项目组的支持。”

走在前方的男人停下脚步，转身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颇有些奇怪，问，“你不认识我？”

蔡丁一愣，他不解的歪了歪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一阵，“抱歉…但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人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复杂。

他掩唇尴尬轻咳一声，“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我叫周旭，”他与蔡丁握了下手，“久闻大名，当年您在奥兰多的演讲非常出众。”

蔡丁抿着嘴角，礼貌性的道了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的周旭似乎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相似。

不是眉眼，而是轮廓与气质，尤其低头发问的神态，和那个人简直如出一辙。

几乎顷刻间，压抑在心底的回忆像火山喷发般涌了出来。

那些耳鬓厮磨、呢喃私语的深夜，相贴着掌心在暴风雪地里的剖白与舞，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把他曾经疯狂跳动的心再度带回到五年前的波士顿，依稀记得当时的周祁也是这般专注质问的神态。

“我早就不爱你了，你感觉不到吗？”

“我们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吧。”

大脑乱成一团，手脚都是冰凉的。

“小…蔡教授？”周旭关切的看向他。

蔡丁不动声色落后一步，与周旭保持了格外疏远的距离。

“抱歉周总，恐怕要失陪了，”他其实有些失控，“我半小时后还要开会，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聊吧。”

“和您想的一样，阿祁没跟那孩子说过家里的事，”回家路上，周旭拨通父亲的电话，他饶有兴趣的汇报着，“嗯，刚刚见过，挺好一孩子，人漂亮也聪明，名字很有意思，叫蔡丁，配周祁这小子可惜了。”

电话那边不悦的说了些什么。

“您消消气，爸。”周旭挥了下手，前排司机很有眼色的把挡板升起来。

“他这些年过的很不好。”想起委托私人侦探弄来的病例报告，厚厚一沓令人触目惊心。

周旭不愿插手别人的情感纠纷，即便一方是他叛逆多年的亲弟弟，但鉴于这位小教授的精神状况实在差劲，他才不得不代替周祁出席了这场精心设计的久别重逢。

“您帮我转告周祁，如果他还想这小教授精神正常的话就离人家远点，”周旭耸耸肩，“毕竟人家看起来挺讨厌他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