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作者:山城阙歌时隔九年再度踏上祖国的土地,蔡丁并没有生出多少感伤与怀念的情绪。
他拖着个黑色中号旅行箱,神色疲惫穿梭在喧闹拥挤的机场,步履匆匆不似归乡的游子,反而像突兀闯入的过客。
“妈刚停好车,马上过去接你。”在找电梯的间隙,口袋里的手机“嗡”一声收到母亲微信,他划开屏幕回复个好字,找了处人少的角落靠墙站定,一手点开邮箱开始浏览工作邮件。
身旁有几个小姑娘在窃窃私语,大概是看他长得帅气又高挑,黑色高领毛衣外套着驼色过膝风衣,笔直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站定,侧脸线条利落凛冽,像极了画报里走出的模特。
蔡丁一偏神,敏锐察觉到那些打量他的视线,心底不由涌上几分不适与局促,他不动声色将头低了低,卷翘额发遮住了眼睛。
“你不能在美国继续呆下去了,”从芝加哥出发前,他的心理医生将病例报告甩在茶几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像蛆虫,“你需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对方叼着烟注视他,吞云吐雾的提出建议,“Sean,回去看看你母亲吧,告诉我,你有几年没见过中国的亲人和朋友了?”
亲人和朋友?
蔡丁晃了晃神,思绪回到几年前的盛夏,他踩着人字拖、耳朵上挂着医用口罩、手臂里夹着登机用的检测报告,小区里葱茂高壮的杉树滴下浓稠树油,母亲忧心忡忡的跟在身后叮嘱着,“到了机场要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应着,一手推了两个最大号行李箱,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生活用品与洗漱衣物,提前叫好的计程车在小区门口等他,司机大叔热情的帮他接过行李。
那时候头顶上蓝天白云与烈日炎炎,像蓝丝绸缎油料画一样漂亮。
然后日历翻过很多页,九年时光流水一样消逝。
母亲和故乡的模样蒙上一层白雾,他记不清母亲蹙眉担忧他的神情,只数着在异国他乡孤身度过的漫漫长夜,拖着被咖啡因与酒精腐蚀怠坏的脾胃和身体,还有那交缠在唇舌间炽热的吐息,像是风一般的,“小乖,我的小乖,我最喜欢你。”
我最喜欢你。
在家拉着窗帘闷头大睡好几个白天之后,蔡丁终于能熬过十四个小时的时差起床,他顶着比鸡窝还乱的头发在卫生间洗漱,隐约听到妈在厨房喊他出来吃午饭。
饭桌上是炖的软烂鲜香色泽鲜美的红烧排骨土豆,妈的拿手好菜,氤氲着腾腾热气摆在正中央,几步外的电视机放着时下热播的搞笑综艺,不算大的客厅被这些生活琐碎填得充实而满当。
“妈,多给我盛些饭。”蔡丁笑着扒在厨房门框上央求,“好几年没吃您这一口了。”
“你这臭小子还好意思说,快十年都不回家一趟。”慈眉善目的妇人半是抱怨的弹了弹儿子脑门,转身便舀起结结实实一大勺白米饭。
蔡丁心满意足捧着碗回客厅吃饭,饭桌上半数排骨都堆进他碗里,像小山峦一样耸着,妈在一旁捧着碗筷,也不吃,只看着多年不见的儿子偷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真的决定回来工作?”
蔡丁含含糊糊吐了嘴里的骨头,点点头道,“我拿了杭州一所大学的offer,”他颇为骄傲的邀功,“以后就不用和妈分开啦。”
妈面上盈盈笑着,握着碗筷的手指却越发紧了。
蔡丁对此浑然不觉,他翻出手机相册给母亲看一早挑好的公寓备选,这个在西湖边上景色别致,那个靠着CBD生活便利,“您喜欢哪里?”他问。
“都好,都好。”妈只笑着揉揉他的头。
午饭后蔡丁开始整理去杭州的行装。
他的东西不多,尽管被母亲耳提面命着冬天要添保暖秋裤、风太大要系羊绒围巾,也只打包出三袋常穿衣物,妈抱着双臂站在他房间一角抱怨,说养男孩子就是这么点不好,从小到大衣柜里都是清一色黑白灰,一眼望去单调冷冰,又说记得宝贝儿子从前很爱穿一件旧姜黄色毛衣外套和黑白格子睡裤,如今长大了,再也不肯选这样亮丽张扬的颜色。
蔡丁顿了顿,眼尾弯出一点温柔的弧度,像半片小月牙,他应声答一句,“可不是嘛,我记得那会儿疫情很严重,我和妈好几个月没能出门。”
“你还因为一袋葱在楼下和人吵架。”
母子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蔡丁乘了许久不坐的高铁去杭州,抵站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雨,学校派来接他的工作人员因此被堵在路上,对方一连打了很多个电话来道歉,蔡丁好脾气的温声安抚几句说没关系,他找一家咖啡店休息便是。
不远处正开一家星巴克,他走进去排队,习惯性要了杯不加糖的抹茶拿铁。
收银员问他姓什么,在国外过惯的人差点脱口而出Sean,思绪稍微滞了一下才轻巧回,“姓蔡。”
他找了处空桌坐下,一手撑着下巴沉沉发呆,任由窗外淅沥雨声落入耳膜。
杭州东站。
透过落地窗,霓虹的四个大字在灰郁色天空下鲜艳异常,蔡丁打开微信把定位发给一个对话框,删删改改后发出简单一句:“我回国了。”
那边回复的很快:“这周末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蔡丁选了个猫猫击掌的表情发送过去。
“为什么去杭州?其实上海的资源更好,”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我没记错的话他是杭州人吧。”
“Sean,你在想什么?”
蔡丁没有回复,他对着聊天界面发了会儿呆,一把摁灭手机屏幕。
大概是跨国跋涉让他的身体劳累,虽然有在母亲身边休息几天,但内心深处的疲惫始终无法被遮掩。
最近他梦到芝加哥的次数又多了些,高耸入云的连排巨楼,运河的水流奔腾汇入密歇根湖,走出泥泞坑洼的地下通道,光鲜靓丽的人群从他面前结伴而过,向东是天际线和摩天轮,向南是千禧公园与白金喷泉,码头曲折的海岸线像梵高在星夜里挥笔画下的的涡状星系。
记得有年梵高的画展开到芝加哥,他兴致冲冲扯了那人一起去看,他们在人声低语的昏暗角落里接吻,展馆打着时明时暗的灯,像极了文艺电影中男女主角互诉衷肠的老旧戏码,呢喃的爱语很煎熬,一生总有那么一次,为暧昧、为欲望、为相爱发疯发狂。
“我最爱你了。”宽厚的怀抱很能给人安全感,蔡丁惯用柑橘柠檬香,鼠尾草做中后调,于是周身萦绕着清爽舒适的味道,像开在原野的山茶,坚韧又娇贵。
“我买了新的抹茶粉,”算是回应那一句突如其来的剖白,蔡丁努力踮起脚,他还未学会真诚热烈的讲爱,只用唇贴着对方的下巴,顾左右而言他时满眼写着我也爱你,“不要放糖,回家一起烤曲奇吃。”
“好。”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弯着眼笑,手掌揉揉他柔软的脸,低头又是一个深吻,视野瞬间被黑色卫衣遮挡,像信徒皈依了圣像,落入汹涌滚滚的爱河。
“阿祁。”蔡丁低声说。
“嗯?”
“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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