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山城阙歌九嶷山大神官时影被掳上三十三重天的那日,凡间下了场千年不遇的暴雪。
漫山遍野万里素银,草木枯竭生灵干涸,农田庄稼、密林飞禽,一瞬间在冷冽如利刃的寒风中凝结成冰。
与此同时,上神界边春山的封印轰然被破,无数玉兰馥郁盛开,柔和嫩翠的淡青白色花朵迅速延叠成海,系在殿宇檐下的风铃响了第一声、第两声、第三声,充盈剔透的神光凌空迸发,化作漫天金点散落空中。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自光晕中走出,乌金麟纹的宽大袍袖随风翻飞,臂中半拖半扶着一名浑身鲜血的白衣青年。
那青年似是昏睡过去,貌若瓷玉俊秀无双,眼睫如羽扇般浓密纤长,在苍白面颊上扫出一小片令人怜爱的阴影。
“影儿。”
神祇低声念着青年的名字,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欢迎回家。”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松香缈缈的殿,晏骁拿着本淫诗词话盘腿坐于榻,他伸手揽过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影,手指重重碾过对方颤抖的唇,低头狭促着问:“影儿你看,凡间话本大多爱写男女闺房之乐,言有甚于画眉者,不如你来给我讲讲,这闺中之乐到底是怎样的乐?”
时影面上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乞求神色,他蹙起眉摇摇头,整个人遭腥重血气氤氲着,满身皮肉交叉斑驳着数不清的血红鞭痕,那是几柱香前晏骁于暴怒中亲手降下的万霆雷劫,滚热熔岩凝成禁锢四肢的锁链从遥远神殿倾泻而下,瞬间将伏在高台上咳血的颤抖身躯吊入半空,紧接着急流般的汹涌电柱悍然而至,劈头盖脸破空劈下。
“很痛?”晏骁丢了书一哂,他低下头,薄唇恰好亲昵的贴在时影额上,“痛就对了,这是你背弃婚约的代价。”
“没….我没有….咳咳——!”
几声闷咳,纯白衣襟又染三分艳色。
“没有?“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话,晏骁轻笑问道,”是谁在神像前立下誓言要终身侍奉于我,又是谁年少时枯坐梦中夜夜盼与我相会?”
时光倒流回空桑太子假死拜入九嶷山的那一年,年仅十岁的少年还未能习惯帝王谷的肃穆与寂寥,依祖制他每日需得焚香沐浴后去往空无一人的神殿中虔诚跪经,从清晨鸟雀的第一声鸣啼到朗月清风满中天的夜浓时,方能撑着酸胀酥麻的双腿回到寝殿入睡。
最初跪经的几月里,从小娇养、身形正抽芽的孩子并不能适应如此孤寂的苦修,多时他会受不住困顿点着脑袋睡去,平稳沉缓的呼吸伴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像一场安宁温柔的梦。
而更多时,他也会微阖着双眼,任由皎洁月光如薄纱般铺落满身,思绪却跳脱出千万里外——
“神明大人,您看,嘉兰的冬天到了。”
雕花窗棂外,夜雪初霁,落银满枝头。
时影擅自将高高在上威严万分的神引作了知己。
于是从某一日起,端坐于三十三重天的晏骁开始听到少年柔和动听的嗓音向他诉说着修行或生活中的种种琐事——
“神明大人,昨天夜里我向尊上修习了驭风术,尊上比皇宫里的师父厉害好多,随手起一势便可催风而动。”
“神明大人,我收到母亲的来信了!信中说她一切安好,母亲还为我蒸了雪薇糕呢。”
“神明大人,您知道山谷后的荒山吗?那里有一只误食鱼骨的小笨鸟,我救了他,今早他便停在我的窗前不肯离去,想来是赖上我了。”
“神明大人,我…”
“神明大人…”
这世间供奉敬仰神明的人万千,有心诚者三跪九叩只为祈求家中病重的幼子一世平安,亦有投机取巧者随性一拜便索取无数荣华富贵,但鲜少有人如时影这般,亲昵又守礼的,雀跃又克制的,像一团轻盈柔软的梦笼罩心头。
“神明大人,今日供奉的糕点合您心意吗?”
“神明大人…”
…
“神明大人,“少年一贯平和的声线带上几分委屈,”您怎么不跟我说话呀?”
真是个难缠的孩子。晏骁心中微动,无奈叹了口气。
他整衣起身,轻一挥臂便闪现至玉堂春馥郁的庭院中,然后亲手折取一只色白微碧的无暇九瓣花,将其珍而重之收入袖中。
“皎皎白玉兰,不受缁尘垢……”
“若以此花作见面礼,当不算唐突了你吧。”
遥遥万里外,九嶷山帝王谷中的素衣少年蓦然抬眼,他只用一支玉骨簪起如瀑黑发,洁白纱袍逶迤于地,宛如一朵盛绽的睡莲,轻而易举垂落神明怀中。
“糕点?”
“嗯…就是用花朵、糯米和白砂糖——”
“又想吃雪薇糕?”晏骁笑着把时影抱到自己膝头,他伸出指尖抹去小孩儿嘴角的油渣碎屑,“先不说这个,逍遥楼的盐酥鸡比起你们谷中的茶泡饭如何?你需要长身体,怎能天天吃些没营养的草。”
时影认真摇摇头,“尊上也是吃这些的。”
“乖,你与他不同。”
边春山后一处庭院中,数棵玉兰争相掩映,几尾红寿金鱼欢快地在池塘里畅游,时影被晏骁环在臂弯里,二人面前桌上煨着只红泥小火炉,蟹黄雪菜粥滚滚沸腾其中。
也许是活了十几万年太无聊,晏骁几乎把怀中人当成幼子教养,他总在闲暇时分出几缕元神游逛人间,瞧见什么新奇吃食便带一份入梦,帝王谷的小少年不知不觉成了这神山常客,在无数个深夜踏缥缈月色而来。
山中不知岁月,凡人眼中的沧海桑田于晏骁不过吐息一瞬,日夜轮转间,时影的身量拔高许多,稚嫩和天真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年岁见长的锋锐与沉静,长而翘的眼尾风流,黑白分明的瑞凤眼端庄,两种气质奇异般杂糅一起,日后九嶷神官那令人惊惧的美貌已经在此刻初显端倪。
晏骁时常抚摸少年纤细秀丽的眉,他歪着头,一言不发打量对方专注温书的俊美模样。
神明的梦境辽阔而漫长,除却两人依偎在一起分尝食物的短暂时刻,大部分时间时影都安静端正的盘坐桌案前做功课,他披一件月白色绸缎长袍,腰间绦带一丝不苟勾勒出劲瘦身线,指节翻动竹简,鼻尖是沉沉冷淡的玉兰香。
“不觉得苦闷吗?”
时影抬起眼。
“这些年你或跪经侍奉神像,或读书修习术法,日日困在帝王谷中不见尘世,”晏骁言语温和,“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好动贪玩,你却如此孤单伶仃,实在辛苦。”
孤单伶仃、辛苦?
小神官歪头想了想,放下笔一本正经道,“不是这样的。”
晏骁挑起眉。
少年眼底闪着清澈动人的微光,他一眨不错注视着身侧的神祇,眼眸比对方珍藏在边春山深处的珍贵夜明珠还要雪亮。
时影道,“您知道的…弟子本该葬身于四年前那场大火,幸得尊上相助才能死里逃生至此苟活,弟子的母亲也得以在深宫中留存一条性命。”
“命运安排至此,弟子从未怨恨,再者这谷中虽然清冷,但仍有古籍可品鉴、术法可修习,还有重明日夜相伴,加之…弟子三生有幸,能长久伴随您左右虔诚侍奉,”他顿顿,“所以并不觉得苦闷。”
一轮白月下,少年文静昳丽的眉眼再次挑动神明的心。
“…长伴左右、虔诚侍奉….”晏骁细细品味这短短八字,片刻后揶揄道,“你竟这样想?这是神的妻子才会做的事。”
时影一怔,“妻子…?”
晏骁道,“是啊,妻子,但神之妻与凡俗夫妻不同,得是神最忠诚的信徒才行。”
微凉夜风拂过,一袭黑袍散漫轻笑的神明收敛起素日里平易近人的温和模样,仿佛隐藏在无底深渊下的险恶陷阱,向着一无所知的懵懂少年探出可怖利爪。
他伸手掸下飘落袖口的嫩白花瓣,状似无意问道,“那么——你是吗,影儿?”
“你是我最忠诚的信徒吗?”
话语出口的那刻,成片乌云翻腾卷起,在两人无法触及到的穹顶夜空,浓烈墨色彻底袭卷了清冷的月华如练。
时影微愣,然后忽的展颜秀丽一笑。
此时的他尚年少,还未意识到晏骁的发问并不是随口提起的无心闲谈,而是货真价实的、危险而恶劣的来自神祇的求爱。
他只温声应道,“弟子当然是了。”
玉兰花下一诺,神明与他的信徒在此缘定三生。
三十三重天上,避世万年不出的战神就这样突兀的有了妻子。
无人知晓晏骁与时影之间有过怎样奇妙的因缘际会,边春山的玉兰簇簇绽放,众神只从花木鸟兽的私言窃语中听得神妻那皎皎如月的面庞,和高山神殿摇曳七日不灭的龙凤花烛。
战神十分喜爱他的妻子,竟愿效仿上古帝君迎娶帝后的礼法从大荒青丘山猎了只灵根深厚的九尾红狐当作聘礼,结亲那日朗朗晴空五光十色,天上人间万物复苏万花盛开,时影被换上一身烈焰灼灼的红,由晏骁汹涌的神力操控着一跪一叩首,于天地万物前许下生生不换的誓言。
“时影立誓…”
“此生不出神山,不思凡尘,忘却过往,终生…侍奉神灵。”
遥遥天尽头,屹立世间千万载的三生石发出滚滚嗡鸣,好似上古开天辟地时天地初分的第一声巨响,如移山之势震得整个三十三重天都前后晃动了一寸地。
晏骁却神色自如理了理跪出褶痕的衣摆,他向仍旧跪在地上背脊不断发抖的时影伸出手,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将人拉起来。
“影儿,我们便拜过父神与母神了。”
时影抬头,纤长眼尾颤颤落下一滴泪。
晏骁笑着替他抹净水珠,低声道,“新婚夜哭可不吉利。”
晏骁牵住他,两人在立于正殿两侧的神仆的声声道喜中一步步往后方寝殿走去,不算远的一段路途,时影方从晏骁口中得知他本是天地之子,生而功德圆满为世间正神,早在十几万年前他的父神母神就因厌倦永生而选择归化太虚,独留晏骁一人于三十三重天掌人间战事。
日月升落轮转,漫天正神亦来来往往名姓更迭,晏骁十几万年如一日的坐镇边春山,似一尊威严高耸的神像,灼灼目光下注视着万物沧海桑田与人间朝代变迁。
他骁勇善战,凡人争先恐后的为他修祠立庙,自这片土地上有生命与国度起,战神所受的香火便绵延不绝未曾停歇,人们只愿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神明能为他们的征伐带来胜利的果实,于是每一段权力的交替都裹挟着血淋淋的尸骨。
而空桑与时影,本该是这万千众生里平平无奇的一员。
时影不大走运,生于这个王朝式微倾颓之际,司命一边翻阅命簿一边同晏骁感慨着这位太子神官若能早生个二三十年,空桑的命数或许可以被改写,他用手指轻点着纸页上最后一行小字,“冰族入侵,空桑落败,太子真岚遭车裂而死…”
晏骁问,“还有多少年?”
“九十一年。”司命答。
自太子时影二十一岁殁于卫国之战,空桑只苟延残喘了七十年,冰族与智者趁其国力衰败之际一举入侵,时任太子的真岚战败后被五马分尸而死,十万空桑人化为冥灵沉睡,自此统治云荒大陆千余年的空桑帝国只化作历史长河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司命掌管天命多年早已见惯这样的故事,他合上命簿,公事公办的对晏骁拱了拱手道,“如此算来便只余三月了,届时烦请战神大人与在下前往云荒,合力了结这桩战事。”
“自然。”晏骁点头应下。
司命向他躬身作别。
他将命簿收入袖中转身下山,一路由战神殿的神仆指引着穿过边春山后一处小别院,那里庭深树茂,满院盛绽的玉兰争相掩映,银白的月色如纱为娇嫩花瓣拂上一层细碎柔软的网,好似片虚幻迤逦的梦。
“这是…?”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不知怎的,司命无端想起了约莫十万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是某一年的赏花宴。
晏骁与他的至交好友,亦是赏花宴的主人花神应青霜在席间饮醉了酒,两位正神不知往酒杯里打了什么赌,竟在宴席进行过半时不顾礼节,腾云驾雾的离开蓬莱山,急不可耐向着三十三重天尽头的三生石而去。
三生石乃世间姻缘石,三生三生,顾名思义缘定三生,若是天定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的名字便会被永远隽刻于三生石上,向世人昭示这亘古不变的诚挚情缘。
像晏骁与应青霜这样法力深厚的正神自是有法子在娶亲前就从三生石上探得些许蛛丝马迹的,那日他们许是打赌想见一见彼此的姻缘,便趁醉酒时纵云几万里,结伴来到三生石面前。
传闻战神在那石头上瞧见了一朵冰清玉洁的小白花,从此以后边春山的白玉兰绵延山野,而花神则瞧见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红色小狐狸,他无奈打趣道,“一位小花仙一位小狐仙,看来你我的妻子都非人哉?”
晏骁笑问,“怎的?你看不起小仙?”
应青霜耸耸肩,“只是觉得无趣。”
晏骁拍拍好友,“还不一定呢。”他倒觉得三生石没那么暗藏玄机,或许石上所现只是某个契机,毕竟这些年功德圆满飞升成神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小花小狐这样的非人之物。
“那走吧。”应青霜顿失了兴趣,从腰间解下盛着桃花酿的酒坛子畅饮一口,身形有些摇晃的转身离去。
晏骁也同他一道往回走。
只是彻底离开前,他没忍住又回头张望了一眼,只见那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面上一朵白瓣舒展的小花静静伫立,远远看去绰约的竟有些像伊人柔软纤细的影子。
这花…是白玉兰吗?还是什么不知名小花?
晏骁不知道。
他亦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个冬日,空桑的白嫣皇后会产下一个聪慧可爱的婴孩,婴孩降世的那一日整个嘉兰皇宫的雪寒薇悉数盛开,到处是冰雪消融与花瓣清甜的芬芳,白嫣为这个孩子取名时影,再过两三年,这个孩子会以北冕帝嫡长子的身份成为空桑的太子。
而万里之外的三生石上,那朵亭亭玉立的小白花也隐隐蜕变成了一个端正的“影”字。
他们纠缠不分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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